2012年7月27日星期五

因果报应(5)

父亲被隔离7-8个月后,又可以回家了,姐姐、六哥和我非常高兴。

从深秋离家,到夏初再次踏入家门,摆在父亲面前的当务之急是给我们置办换季的衣服,可是一点积蓄也没有。

五十年代父亲在手工业联社时,实行的是基本工资加营业提成。父亲的工艺美术很畅销,所以每月的收入足够养活一家六口(父母、二哥、三哥、姐姐和六哥,当时还没我什么事)。后来县里下调令,把父亲转为文化馆的国家干部,每月才40元死工资。父亲死活赖着不去报到,最后被强制执行,才勉强转干。多亏了母亲精打细算,再加上手里的一些积蓄和从娘家带来的老底子,才使全家能过上温饱的日子。

后来普调一级工资,然后是父亲在西北五省区美展里获得二等奖,被破格晋升一级工资,所以每月收入是52元,这也是文化馆所有专职画家里的最高工资。在六十年代,这个工资,在母亲的精心管理之下,一家六口本可以过上还算平安的日子。不巧,或者是正巧,我又来到了世上与他们抢饭吃。更不幸的是,文革开始前几个月,母亲因病突然离世,全家立即陷入混乱状态。

无奈之下,二哥中止了艺校的学业,在街道办事处干起了文秘。三哥被迫把户口迁回乡下的老家,自己动手养活自己。我被送给了乡下的舅舅,半年后又被舅舅家送了回来。文革开始后,二哥卷入了派性,成了‘保皇派’里的领袖之一。‘保皇派’很快被‘造反派’打垮,二哥逃到乡下的亲戚家东藏西躲将近2年,还连累了不少亲属。

父亲被关进牛棚后,家里就剩了姐姐、六哥和我。当时姐姐12岁、六哥10岁、我只有5岁。县城居民家还没有电灯,晚上要点煤油灯照亮。父亲刚进牛棚时,我们三人晚上不敢回漆黑的家,就在家门口抱团睡觉。在好心的邻居关照下,姐姐哥哥慢慢就负起了‘持家’的责任。

记得那年除夕,我们三人也没什么盼头,早早就入睡了。凌晨时分,二哥从乡下乘黑偷偷回来,从窗外塞进一只烧鸡,掉头就跑。他是在天黑后,从乡下步行几十里,半夜叫醒卖烧鸡的。烧鸡塞进窗户后,天已经麻麻亮,他必须尽快逃离县城方圆十里左右的危险地带。那只烧鸡的印象是永生难忘的,后来吃过的烧鸡,不管是由同一个师傅烹制的,还是其它什么样的名牌,都没有了那种魂牵梦绕的滋味。

二哥三哥还是很幸运的。父亲从牛棚解放出来后,得到刚恢复工作的县领导的关照,他们分别被招工入伍,离开了县城这块是非之地。那些造反派真是恨之入骨,这才有了要把父亲打成‘漏划富农’的案件,目的就是要把二哥三哥从部队工厂遣返回来。所以父亲第二次被隔离时,家里还是我们小姐弟三人。

父亲刚被隔离时,工资由出纳发给父亲,父亲然后托人把40元送交给我姐姐。出纳生孩子后,李会计代理出纳,第一次发工资还是由父亲签领。此后,李会计就亲自找姐姐或哥哥签字,但只给30元,说另外22元要给我父亲。李会计然后再找父亲签字,只给12元,说另外40元已经给了我姐姐。这样每个月李会计就从中贪污10块钱。这已经不少了,李会计当时的工资才30多元。

父亲回家后,这个问题就显现了。父亲找李会计算账,但李会计矢口否认,咬定他每次都给姐姐或哥哥40元,他进而反诬姐姐哥哥诬告他。没有第三者作证,姐姐哥哥说不清,委屈得直哭。

军代表知道父亲的为人,也知道小孩不可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话。他以会计兼出纳违反财务制度为理由,由军宣队负责清理6-7个月以来的账目。很快查清,在此期间,李会计通过涂改各类发票等手段,贪污公款将近300元。这并不包括从父亲工资里克扣的60元。

李会计觉着没脸再见人,就服了大量安眠药自杀。幸亏被及时发现,被抢救了过来。李会计是有‘前科’的人,加上这次的贪污行为,被开除公职,遣返回乡。

南星子,2012-07-27

4 条评论:

  1. 讲故事的娓娓道来,听故事的有些压抑,那实在是个颠倒的年代。

    南兄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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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叶子,读过你几篇讲你小时候的故事的博文,虽然经常随父母转辗各地,童年生活总体上还是快乐的,很令人羡慕。

      我家情况特殊,童年的记忆绝大多数是苦涩艰难,所以我很少提及。记得女朋友当年非要我讲讲小时候的事,我只好谈谈地说了一小段。开初她还笑话我家的贫困,后来就泣不成声。我这个经历过的人没动感情,她反倒不能自己。我也就知道了,别看她娇生惯养,有时还蛮横不讲理,她的内心是非常善良的。

      往事如烟,所以就以平常心对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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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李會計的下場是罪有應得。看來我估計的不錯,那個文化館就是小人成堆,你家父兩次進牛棚足以説明。另方面,你們家兄弟幾個境遇也是各不相同,每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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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谦兄,这文化馆虽小,只有20几号人,但就是中国当时社会的一个缩影。我父亲虽然在文革中吃了不少苦,但小县城的事就像a storm in a teacup,没有发生伤及人命的事。大城市、大单位的情况就千变万化、诡异莫测,就像你父母的遭遇。

      人的善恶也许会转换,但我觉着,使一个心地善良的人变恶比使一个心地奸恶的人变善要困难得多。因为人的善良是恻隐之心的体现, 它对遇难的朋友、普通人、甚至敌人的表现都是相同的。我父亲还试图说服军代表从轻处理李会计,因为他的老婆孩子全指望他的工资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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