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是数月前由基层公社调入县城的。在那个年月,乡下的基层干部大多在就近的农村娶妻生子,妻子在家帮助种地、照顾公公婆婆。每年春耕、夏天抢收抢种、秋收时,在基层和县城工作的丈夫就要回家干农活。
秘书接到的是乡下妻子的电话:他们的大儿子得了急性肝炎,正在公社医院隔离救护,所以秘书二话没说,骑车直奔老家。两个多礼拜后,孩子可以回家继续治疗,但小儿子又急性肝炎发作,住院隔离治疗。这样一折腾,前后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就在这当间,工宣队被上级派来的军宣队所替代。文教系统的军宣队由一位营教导员带队,队员都是连排级干部,分到其它单位,教导员自己选择进驻文化馆。召开第一次全体大会时,他拿着花名册点名,叫到父亲的名字时没人答应。领导汇报说,我父亲是清查出的‘漏划富农’,是‘坏分子’,所以已经被剥夺了政治权利。
这个教导员办事认真细致,他要求出示县革委会的批复文件。由此才知道所谓的‘漏划富农’报告,由于秘书回家照顾孩子,还没有报上去。这时候,两位老馆长开始敲边鼓:没报就没报吧,反正我们也没同意上报。
教导员听出话里有话,当即决定撬开秘书的房门,对所有材料重新审核。
军宣队在县武装部集体吃饭,但队员晚上在各自负责的单位睡觉,办公室宿舍合二为一。父亲每天都要早起,打扫馆内外卫生。军宣队进驻后,每天早晨,教导员就成了父亲打扫卫生的伙伴。晚饭后,馆内就剩教导员和父亲两个人,所以就成了聊天的搭档。
父亲说,这个教导员看上去就是白面书生,江浙一带口音。初次见面,父亲就联想到了戏文里的许仙。熟悉起来后,教导员在父亲的锅炉房里(当时天暖和了,只烧开水),慢慢翻看了父亲当时在手头的所有的作品,而且和父亲在绘画上有很多共同语言。这也就是为什么教导员要选文化馆蹲点的原因。
文化馆是解放前的文庙,是供奉孔圣人的地方。孔庙大殿已经成了图书馆,前殿成了博物馆和会议室,中殿成了储藏室,东西厢房成了办公室。虽然清理‘四旧’时有所破坏,但庙内古槐参天、古柏成荫、尚存不少古迹。教导员对这些很感兴趣,父亲就成了他的业余讲解员。也就是这个时候,父亲平生第一次品尝了教导员家乡的西湖龙井。
不知不觉中,教导员就基本把父亲的情况和个人品行搞清楚了。他认定父亲是个文化程度不高,但心地善良、勤勤恳恳的老实人。他指派两名指导员结队,去父亲的老家重新调查取证,要求开生产队大会,广泛听取大多数人的意见,不要只找已有的证人取证。
在生产队大会上,军宣队再三动员,可是没有人发表意见。最后军宣队只好对照材料里的‘证据’,让大家逐条确定。最关键的是两条:父亲当时是不是有10几亩地?父亲是不是雇过长工?
虽然没人亲口确认这两点,但很多人点头表示认可。形势万分危急!这时,贫农出身的生产队长、父亲的堂侄突然拍案而起,大声斥责道:四大(四叔,父亲在家族同辈排行老四)当时是有10几亩地,但那是没分家时三代老小10几口人的地。更何况四大自己没有分到一分地。我们兄弟没分家前,不是也有10几亩地吗?难道我们也是富农?四大农忙时确实雇过短工帮忙,但四大出钱雇的短工,不仅给四大家干活,每次不也是给我们这些堂叔、堂侄家干活吗?四大要是地主,我们不都成地主了吗?大家都是乡里乡亲、出不了五代的亲戚,你们的良心难道都叫狗吃了吗?
人们被惊呆了。缓过神后,很多人先后嘀咕:是这么回事!军宣队会后又做了家访,很快形成了一致性意见。在随后的文化馆大会上,教导员宣读了最新材料,当即宣布撤销父亲的‘漏划富农’案,立即销毁所有档案材料,然后把正式决议上报县革委会备案。
父亲第二次解放了,也可以回家了。父亲认为这完全是天意:要不是秘书家的孩子先后住院、要不是教导员正巧进驻文化馆、要不是他的堂侄仗义执言,背着‘坏分子’身份打回老家,我家兄弟姐妹过的就不是今天的生活了。父亲对我说:这是你妈在天之灵的保佑!要永远记住那个教导员的功德,记住你三(堂)哥的恩德。
南星子,2012-07-13
你家父前後兩次劫難得救都與當兵的有關,前面是國軍,後面是共軍,這也是一種緣份。看來,你家父對金珠瑪米頗有感激。話要說回來,當年成分可是很重要的,在文革時又來了個補充,我的中學老師曾對我幸災樂禍地說,黨的政策是講成分,不惟成分,重在政治表現。這裡面的彎彎繞就不是我這傻小子所能理解和把握的。
回复删除没错,我曾开我父亲的玩笑:你也只能托上营长的福。
删除搞‘漏划富农’案的直接原因与我二哥三哥招工参军有关系。我父亲第一次解放后,‘牛棚’学校的老干部同学,部分回到了领导岗位。这时刚好招工征兵,我二哥招到军工厂,我三哥参了军。同去工厂的12个人,在进一步政审时,有人因为是‘打砸抢’分子、或黑五类子女,被遣送原籍。其中的两个被遣返的‘打砸抢’分子,与文化馆造反起家的领导合伙,想把我家弄成‘漏划富农’,达到把我二哥三哥也遣返回来的目的。部队和工厂的外调函一直到军宣队撤销我父亲的案件才截至。
党的政策妙就妙在‘有成分,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我二哥三哥是因为有绘画专长招工入伍的。在政审的一年左右,工厂和部队的领导就是用这条政策力保我二哥三哥。要不然,在怀疑一切的年代,他们早就被遣返了。那个时代,黑五类子女遭受的磨难实在太多了,那是亲眼所见。我家实数万幸。
诸多的偶然成就了这个必然:因果报应。
回复删除能多回忆一下长辈的事很有意思,不同的年代,不同的人生。
人都说,无巧不成书。这还是很有道理的。如果所有的事都是理顺成章、按部就班,也就没有使人惊奇的故事,没有故事的书也就没有什么可读性,也就成不了书,除非是主席语录选集。咱父辈只知营长,那有靠得上领袖的福分。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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