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后,在爷爷的主持下,大家族分了家,父亲分得镇上的两层小楼和铺面。据说父亲当时很不满意,因为所有的家产基本上都是他挣来的。父亲虽然不亲自种地,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农民,所以对没有得到田产耿耿于怀。这点上他不如母亲看得远、看得开,因为母亲喜欢城镇的生活,农村的家业对她来说实在是可留可弃的‘鸡肋’。如此分家后,父亲的小家被定为中农成分。这个决定性的划分,着实改变了我们全家今后几十年的命运。
不久后的公私合营把父亲的两层小楼变成了公产,此后镇政府曾在楼里驻扎了10多年。50年代后期,手工业联社把父亲调入县城搞工艺美术。由于同样的原因,父亲一直对县城生活‘水土不服’,数次打算返回乡镇。还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母亲有远见,坚决抵制了‘还乡团’意欲复辟的企图,不仅在城里扎下了根,还建立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两年后,县组织部破例把父亲从集体企业工人转为县文化馆的国家干部,从事专职美术宣传创作,也算是开了先河。
父亲是自学成材的民间艺人,擅长民间艺术、工艺装饰、山水鸟兽、特别是松竹梅兰,但对人物结构不甚了解。文革之前,创作氛围比较松宽,他的山水作品曾在西北五省(区)美展中获得二等奖、省区特等奖。这也埋下了受人嫉妒的祸根。文革伊始,父亲就成了所谓‘反动技术权威’和‘贩卖封资修’的代表受到批判,曾与县委书记、县长、组织部长等‘大头头’关在同一间牛棚里数月有余。
这些‘大头头’都认识父亲,因为父亲曾多次为县里争光添彩。但父亲并不太熟悉这些‘大头头’,因为他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老百姓。牛棚的共同生活为他们相互了解提供了机会。老实说,当时的领导干部(至少这些被关入牛棚的领导干部),他们也是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彼此结下了患难之谊。领导班子三结合后,结合进领导班子的老干部帮忙,父亲很快也被解放了。
后来,各单位又开始清理阶级队伍。文化馆里靠造反起家的领导,早就嫉妒父亲的绘画成就,所以暗地里与父亲老家的宿敌联合,纠集了一小撮人,整理出一批材料,要把我家打成“漏划富农”。整理好的材料一直没能报送县革委会,因为文化馆另外两位老馆长始终不同意向上呈报。
由于各单位派性闹得太过分,中央决定派工宣队进驻各单位帮助整改。进驻文化馆的工宣队长是县机械厂的一个激进的大老粗,凭着朴素的阶级感情,很快与造反起家的馆长结合在一起,把父亲的“漏划富农”案作为头等大事来抓。他们一面派人再次外调,一面把父亲打入文化馆的煤炭锅炉房,为单位烧开水、打扫卫生,不许回家。父亲实际上又被关入‘牛棚’。
这个煤炭锅炉房我去过,是个长条形,前后有两个通风的小窗户,很昏暗。只有靠门的角落,借着打开的门,才比较明亮。父亲把床支在这里,晚上睡觉当床,白天卷起被褥,用床板当画台。记得那时已入冬,锅炉房里虽然黑一些,但烧水的火炉烤地房内热烘烘的,有些老同事还会围着火炉,与父亲一起摆摊子、啦闲话。
创作条件是艰苦的,更难的是创作题材选取,因为任何题材基本上都与他的身份不相符。父亲自然有他的办法。皑皑白雪激发了他的创作灵感,数年没有画过的梅花成了他创作的主题。他以当时正流行的毛主席诗词为题材,创作了国画和套色木刻系列:“梅花欢喜满天雪”、“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其中的国画“梅花欢喜满天雪”,树干是浓墨写意,梅花以淡彩写意为底,水粉局部勾勒上浮,也算是他在探索一种新的表现技法。这幅画的确与众不同,给当时不满10岁的我留下了终身难忘的记忆,她应该是父亲毕生的杰作。只可惜,因为随后发生的事,我的哥哥姐姐也许没有看到过这幅画。
父亲这些根据毛主席诗词创作的作品,工宣队长和馆长实在无处寻找破绽,只能默认。开春后,他们加快了父亲“漏划富农”案的外调步伐,很快整理出新的材料,批准上报县革委会。好心人也把这个消息偷偷告诉了父亲。
我记得,当时文化馆内只有一部电话,放在秘书室外的窗台上,秘书室在锅炉房正对面。父亲看到秘书拿着档案袋出来,推起自行车走出了十几米,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秘书回身接完电话,急匆匆打开房门,把档案袋一扔,锁上房门,一句话没说,骑上车子飞驰而去。。。
南星子,2012-07-09
真想看看你父亲画的那些画……
回复删除结尾的关子买的,还别说,真的吊起了我的胃口。
期待续篇。
买卖不分了:-)
回复删除叶子,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如果在国内,又如何能上Google?如果在温哥华,为何不见新作?是不是正陪儿子享受天伦之乐?
删除嘿嘿,我没想着做买卖。只是一直很忙,只能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来。这本来是第一篇中的故事之一,没写完就放这里。可是昨晚上又没写完,只能且听下回分解。
往事如烟,现在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南兄,让你猜着了,天伦之乐,没错。不过也乐不了几天了,儿子这个周四就要走了。还没走,我已经开始舍不得,心里不好受了。
删除他现在再最后到处跑着见见同学,我也趁此想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今天开始写点东西了。
很喜欢你这篇。往事如烟,写下来对自己也是个交代。
阖家团圆,其乐融融。
删除尚未离别,心已忧忧。
天道盈亏,人间聚散。
亏尽盈来,散为聚始。
珍惜今日,憧憬明天。
至于后天的事嘛,明天再想吧!
谢谢南兄开导。
删除听人劝,吃饱饭。后天的事,明天再想!
整篇讀來,不覺得你父親有什麽過失,問題既不在是否處在文革,也不在是否是中農,也不在是否做“還鄉團”,更不在到縣裏當了幹部和美術創作得獎。我的經驗是,這世上小人實在太多,從上到下,從裏到外遍地都是,他們縂要利用各種機會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其中整人,踩人是其手段之一,你再怎麽火燭小心,也架不住小人作崇。這種小人在任何社會,任何國家,任何時候都有,真是防不勝防。命書上說的,犯小人,我覺得很有道理。如何避之,好像至今還未見到萬全之策。
回复删除我最近看了台湾师大曾仕强在百家讲坛的《易经》,虽然不大赞同他把儒家和易经捆绑在一起,以及某些通俗化的栓释,但他说:有好人,就有坏人,这是自然存在的,人力无法改变。从他对乾卦第三爻“惕龙无咎”的解释来推理,坏人还很多。我从中还是有所悟:身边有坏人是正常的,没有坏人才是不正常滴。
删除军队里的事也差不多,整起人来也是又黄又暴力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