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又被解放了,随之又惹出两件事。
文化馆东厢房的办公室较小,门口两米开外就是参天古槐,所以采光不好。西厢房的办公室大一些,门前20米左右是开阔地,所以开敞明亮。文革前,西厢房的每间办公室都配有一张大的画台,是专职画家特用的办公室,其中就有父亲一间。父亲第二次蹲牛棚后,他的那间办公室被李会计占用了。
李会计当时大概30左右,文革前两年从乡下的中学调进文化馆当秘书。因为他身上有‘污点’,所以对人特别客气,甚至有些殷勤过渡。做了亏心事的人是不是都有这种心理反应呢?或多或少、或者在时间还不久远时会有吧!
李会计原来在乡下中学当体育老师,虽然算不上挺拔魁伟,但还是机灵精干。年轻人四肢发达、精力旺盛,可是又不爱学习文化知识,那就只能无事生非了。他利用自己的特长,把一个女学生培养到了他的床上。这种事无论当事人做得有多么诡秘,其实也是纸包不住火。为人师表者出了这种事,按理应该被开除公职。据说李老师的亲戚很有门路,通过一番周旋,先让李老师和那位女学生结婚,然后把李老师从乡下调入县城,在文化馆当秘书。
我开始见到此人的时候,很多人叫他李秘书。李秘书对我这个‘碎娃’很好,所以我曾经跟着他在文化馆内溜达,因为李秘书有一支气枪!文化馆的秘书本来就没多少事,所以李秘书经常提着他心爱的气枪在古槐翠柏下溜达。不过,在我的印象里,李秘书的枪法实在不怎么样,他用气枪打的麻雀,还没有我10岁的六哥用自制的弹弓打得多。父亲曾经提过,李秘书有些斜眼,我一小孩当然看不出来。但他的枪法不准,可能真与他的斜眼有关系。
文革一开始,李秘书就紧跟后来成了文化馆领导那个家伙,成了积极的造反派。文化系统第一次设牛棚时,李秘书就是牛棚看守队的队长。当时,每个月允许家属给蹲牛棚的人送一次生活用品。
有一次,13岁的姐姐带着我去给父亲送东西。到了牛棚的外院门口,姐姐把东西交给我,让我单独送到里院去。我好久没见父亲了,所以高高兴兴提着东西进了里院。我看到李秘书带着红袖标,手里提着一根木棍,正在院里转悠,所以就像以前一样说:李叔叔好!李秘书两眼瞪着我,在我头上晃悠着木棍,大声吼道:你这个狗崽子!谁是你叔叔?
我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东西从手里掉到地上,哇哇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父亲和牛棚里的其他人。父亲搂着我、摸着我的头,一句话也没说。倒是周县长忍不住,大声斥责李秘书:对小孩发火算什么能耐!你有本事就对着我这个革命了几十年的‘老狗’来几下。
事后,父亲让我转告姐姐:以后送东西,只能由姐姐或哥哥送。姐姐知道事情的经过后也难受地哭了。她说她也是不想看到李秘书的嘴脸,才让我送进去的。我还记得,姐姐给我买了糖果,算是表达歉意。
文化系统内也开批斗会,因为地方小、又是文化人集中的地方,所以批斗都是动口不动手,唯一的例外是李秘书。在第一次的批斗会上,李秘书在发言批判父亲时,激昂过渡,突然扇了父亲一个耳光。他的行为随即遭到所有人的谴责。从此后,文化系统内的批斗会再没发生动手打人的事。父亲第一次解放后,单位根据中央精神,曾经清理过‘打砸抢分子’。父亲说,李秘书曾经悄悄溜进父亲的办公室,一把鼻涕一把泪,请求父亲原谅他打人的过错。父亲心地慈善,从不记仇,自然不会与李秘书过不去。
父亲二次进牛棚时,造反派馆长掌握了实际权力,李秘书就变成了李会计,也从东厢房的秘书室,搬入了西厢房父亲原来的办公室。没多久,单位的出纳生孩子,造反派馆长就让李会计也兼了出纳。
以军代表的意思,李会计应该搬出来,给父亲腾出画室。李会计当然不愿意再搬回东厢房。父亲并没计较,就搬进了东厢房紧北头的办公室,一直住到后来被领导排挤到收发室时为止。
南星子,2012-07-20
“碎娃”是方言吗?
回复删除读你描写李秘书训斥你的那段儿让我心里很难过,这个李秘书的嘴脸让我想起《大卫科波菲尔》中的希普,他可就欠大卫那狠狠的一巴掌。
叶子:“碎娃”是当地方言,大概指4岁到学龄前的小孩。中性偏褒义。
删除那个时代,大多数人家,无论是高级干部,还是普通百姓,都有过艰难的经历。佛家讲‘因果报应’,总是有一定道理的。
你家父怎麽會兩次進牛棚?看來那個文化館小人太多了,那個李秘書大概是代表。而且,這種小人未必就是小人物,不少高官和大人物也同樣是一副小人嘴臉。你家父不去揭發這個姓李的算是菩薩心腸,但根據我的經驗,這種人未必真的領了你家父的情,本性難移呀。
回复删除潜兄所言甚是,这种人就是这样,哪里都有。记得你前一篇写与王叔钓鱼和以前回忆上海往事的博文里,也有这样的人的影子。在那个年代,有人乘人之危、有人携私报复、有人投机钻营、有人落井下石、有人身不由己。不过中国历朝历代都是这么过来的。韭菜地里只能长韭菜,要是里面长出一棵葱,特别是一棵洋葱,那是要当作异类处理掉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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