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已经离世整30年了。这些年来,一直想写点关于父亲的事,但一直无从下笔。再不写点什么,恐怕就更没理由等待下去。那就随便写个有关父亲的故事吧。
自从文革中被打入牛棚,父亲就极少讲述自己的身世。但这件事是父亲亲口讲的,当时我是唯一的听众。时间大概是1978年8-9月,我正在等待高考录取通知,两个人在时间上就有了交集。
我祖辈不富有,所以也供不起父亲读书。虽然父亲天生有些残疾,但父亲机灵手巧悟性高,经过识文断字的长辈启蒙,不仅自学读书写字绘画,而且能修理自行车、钟表、手表、怀表。上世纪30年代,不到20岁时,他就在镇上开了一家铺面,以绘画、修理自行车、钟表、手表、怀表为业。镇子是陕甘宁地区的交通要道,再加上40多年没有经历大的战乱,生意很快就好起来。
有一天不逢集,街面上没有多少人。中午刚过,有一位30岁左右的人推着一辆德国造自行车来到父亲的修车行,是车胎爆了。这个人身着半旧不新的中山装,外地口音,一脸疲惫。他很客气地请父亲修理一下他的车子。父亲给他端上茶水,然后给他修车。父亲说那是一辆很好的德国自行车,只是缺乏保养,小毛病不少。父亲不仅修补了车胎,而且把几个轴都清理了,并上了油。那人非常高兴,抱怨说:如果早晨出发时的车况像这样的话,他早该到县城了。
后面的事就很不可思议了:那人找遍全身,无论如何找不到钱包!父亲笑着安慰他,然后在就近的饭馆给他叫了饭。饭后送他出门时,还送给他两块大洋,以防路上急用。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父亲的生意不错,也招来一些人的忌恨。两年后,镇公所的头头和镇上的土地蛇合伙沆瀣一气,强行把父亲拉了壮丁。
所有的壮丁在邻县集合,等待国军招兵长官的审查确定。父亲上完厕所向外走时,与一位国军军官擦肩而过。不一会,父亲就被这位军官的勤务兵请了过去,茶水烟酒伺候。父亲乱了手脚,怯生生低着头,不知所措。军官再三问父亲认不认识他?父亲回答真不认识。军官然后提醒父亲是否还记得两年前为一个外地人免费修理自行车、管午饭、并赠送两块大洋的事?这个军官正是当年的那个人,他当时身着便衣公干,匆忙中忘带盘缠,现在已经是国军营长,前来招收新兵。
所有的壮丁在邻县集合,等待国军招兵长官的审查确定。父亲上完厕所向外走时,与一位国军军官擦肩而过。不一会,父亲就被这位军官的勤务兵请了过去,茶水烟酒伺候。父亲乱了手脚,怯生生低着头,不知所措。军官再三问父亲认不认识他?父亲回答真不认识。军官然后提醒父亲是否还记得两年前为一个外地人免费修理自行车、管午饭、并赠送两块大洋的事?这个军官正是当年的那个人,他当时身着便衣公干,匆忙中忘带盘缠,现在已经是国军营长,前来招收新兵。
他问了问父亲的情况,然后说:你这样的身体根本不能当兵,明天就回去吧。父亲说这样不行,这个壮丁是派到我家的,镇公所连花钱顶壮丁都不允许,回去这事也没完。营长笑笑说:今晚安心睡觉,明天尽管回去,我自会通知你们县政府。
父亲背着营长为他准备的干粮和盘缠回到镇上,重开旧业。抓壮丁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父亲说:这件事解放后就不再提及,要不然又成了他勾结国民党反动派的证据。
南星子,2012/6/30
记得第一次读你的这个博客,那篇描写你父亲的文章就让我感动,刚刚又去找来读了一遍。
回复删除这篇描写的是小事,一样真情感人。只是觉得题目或许应该是“回报”,或者其他的什么词。“报应”往往给人以负面的感觉更多些。当然,我的感觉不一定对。
还记得你的“诚实的回报”,那篇为什么不用“报应”呢:-)
叶子回来了,你的粉丝一直热切期待你的归来!
删除你说得没错,我们日常生活里,‘报应’看上去多贬义。你的推测也完全正确,我选它的确有其它考虑。首先是取自佛家‘因果报应’的意思,涵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意思。‘报应’就变成了中性词,也就是潜兄的理解。其所以用这层意思,是因为我父亲从懂事起,就对佛起誓:从此食素,一心向善。其次是,当时起笔时计划包括3个小故事,后来没时间,只讲了一个故事。题目就从‘报应’改为‘善心’,后来又觉着‘善心’太直白,就改回‘报应’。
想想,也许‘因果报应’更好一些。
如果以中性詞來理解“報應”也未嘗不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就是這個意思。一看德國的自行車,我就知道騎車的人不是八路,果不其然,確實是國民黨的營長。不過我還猜想是:此人大概是傅作義的人,也不是馬鴻逵馬步芳的人,更不會是中央軍的人,因爲傅作義那時就駐守在三邊和河套地區,與陝甘寧為鄰居,還有傅作義被人稱為七路半,並邀請共產黨派人到其部隊任職。我另想你家是住在陝甘寧地區,而不是陝甘寧邊區,那是八路軍地區,怎麽會有國民黨的部隊呢?不知猜得是否對。說起拉壯丁,想起當年陳戈演的電影《抓壯丁》,都是些當地官員勾結土豪劣紳魚肉鄉民,否則就不會有這麽多人造反了。我的祖輩就是一個例子,否則我父親就不會有書不讀,而去參加紅軍。
回复删除潜兄的推断很正确。我老家有陇上小江南之称,地处古丝绸之路和西(安)兰(州)公路要冲,直到48年解放,一直是国军的领地。虽然地处陕甘宁,但不在陕甘宁边区。边区所辖都比较贫瘠。
删除到底是马家军还是傅作义的部队,估计我父亲也不知道。我父亲是干什么爱什么,一看到好的自行车、手表、怀表,就像见到古董一样爱惜,就想尽量修好维护。就像那辆德国自行车,他补完胎,就不自觉又给车子做了维护保养。不这么做,就觉着可惜了这样的好东西,他并不是为了多收点钱。
我父亲说,当时县里和府里的官口碑还行,但下面的官匪恶霸很坏。他这个贫民出身的个体户,因为以诚待客,生意越做越好,在镇里盖了两层小楼,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三代人的居所。他又为其他弟弟买了10几亩地自己种,所以忌恨的人也很多。他的铺子就像阿庆嫂的茶馆,来往人多,也有地下党。他心知肚明,也一视同仁,该方便时照样提供方便。解放初,一大家族人分家后,划定成分时,由当时转入地上的党员主持,我家被定为中农。也算是善有善报,但仍留下了小尾巴。
我的地理位置搞錯了。我原先以爲你家在陝北,所以那裏是傅作義駐守,現在明白了你家在隴上,應該是甘肅天水一帶。
删除我老家属平凉府。天水靠渭河,平凉靠泾河。都属黄河支流,但泾渭分明哈。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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