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昨夜风

李商隐的《无题》诗历来都是文学爱好者们喜爱和争论的焦点之一。这是因为《无题》诗创造出许多高雅华丽、迷离缠绵、柔肠婉转、千古传颂的爱情诗句，堪称古往今来爱情诗的最高境界。同时，因为‘无题’没留下清晰的创作背景和涉及的具体人物，后世读者只能根据些许蛛丝马迹，推断和猜想作者当时的创作因由和心理活动。一个典型例子就是以“昨夜星辰昨夜风”起始的七言《无题》：

《无题》二首（其一）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最流行的解释是：此诗追忆在筵会上所经历的艳情场景 -- 先写筵会时间地点、接着写情人相隔但心心相印、再写游戏过程中的暧昧缠绵、最后写恋恋不舍的离别。

颔联“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把那种深深相爱而又不能相亲相诉的恋人间的复杂微妙的心态刻画得惟妙惟肖。也把痛苦中的甜蜜、苦恼中的期待、相思中的欣慰这些矛盾的感受奇妙地融入了十四个字里。就是“诗仙”“诗圣”重生，也无法逾越这道风情线。

这是首爱情诗毫无争议的，关键是，如此艳丽撩人的情诗，到底是写给谁的？如果是写给两情相愿的恋人，那就是一首清纯缠绵的爱情诗。如果是婚后写给其她任何女子，那就是轻浮浪荡的淫词艳句。绝大多数人都持后一种看法，只是在谁是那位‘情人’上颇有争端。

史学家基本认定，这是李商隐在长安当秘书省（也称兰台）公务员时，在宴会上与第三者眉来眼去的记录，因为当时李商隐已经与泾源节度使王茂元的小女儿成婚。听到上朝的鼓声，李商隐不得不“应官去”、“走马兰台”去上班。至于那个第三者，有人认为是李商隐年青时在玉阳山修习道术时结识的女道士宋华阳。宋华阳原是宫内侍候公主的宫女，因随公主入道做了女道士。李商隐曾经在《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等诗中提到过宋华阳，所以很多人认定李和宋曾是热恋的情人。李商隐与宋华阳在宴会上又一次相见，旧情复燃但碍于人多眼杂，只能悻悻相惜，眉目传情。更为不堪的是，这个宴会应该是在李商隐的岳父王茂元家举办的，李商隐和宋华阳竟然在王家人眼皮底下行暧昧之事，真是色胆包天！

这种推断来源于李商隐同时留下的另一首《无题》诗：

《无题》二首（其二）
闻道阊门萼绿华，昔年相望抵天涯。 

岂知一夜秦楼客，偷看吴王苑内花。

萼绿华是中国古代传说中道教女仙，这里暗指女道士宋华阳。因为李和宋曾是热恋的情人，所以才有“昔年相望抵天涯”的感叹。“秦楼客”指秦穆公女婿萧史，这里暗示李商隐当时在王茂元家。如此说来似乎有些道理，但却与“偷看吴王苑内花”牛头不对马嘴！女道士宋华阳怎么又变成了王家的贵妇呢？

这个“吴王苑内花”到底是谁？各种猜测都有：王茂元的小妾、皇室嫔妃、王公家的贵妇或女子等等。就算是这里的其一，那她此前不仅知道李商隐，而且必定是互相爱恋，要不然就无法理解“昔年相望抵天涯”和“心有灵犀一点通”。

人们也许被自己预设的前提所羁绊，而从来没有质疑这些前提的可靠性。解开这个疑团的关键是李商隐在这一时期写的另一首诗：

《韩同年新居饯韩西迎家室戏赠》

籍籍征西万户侯，新缘贵婿起朱楼。
一名我漫居先甲，千骑君翻在上头。
云路招邀回彩凤，天河迢递笑牵牛。
南朝禁脔无人近，瘦尽琼枝咏四愁。

韩同年是韩瞻，837年与李商隐同科进士，但排名在李商隐之后，故有“一名我漫居先甲”。韩瞻中进士后，立即被“征西万户侯”泾源节度使王茂元选为女婿。韩瞻成了王茂元的女婿后，积极撮合李商隐与王茂元小女儿的婚事。李商隐的恩人令狐楚本属‘牛党’，而‘王茂元’却属李党。李商隐应该知道‘叛党’将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但他还是下决心，838年去给泾源节度使王茂元做幕府。像梦中的仙女萼绿华一样美丽的王家小女，应该才是促使李‘叛党’的真正原因，因为只有爱情的力量才能超越人世间的一切恩怨。

大家都默认，李商隐一到泾州，王茂元就把小女儿嫁给了他。但从《韩同年新居饯韩西迎家室戏赠》来看，并不如此。韩瞻和李商隐837年同时考中进士，只算是大学刚毕业，他们必通过来年吏部，也就是人事部的招聘考核，才能拿到公务员上岗证。838年，韩瞻和李商隐同去长安考公务员，韩瞻被录取，成为秘书省公务员，而李商隐没被录取。李返回泾州后，悲愤之下，怂人发怒，写下著名的七律《安定城楼》：

《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涕，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韩瞻成为秘书省公务员，必须去长安上班。他岳父王茂元在长安给女儿女婿修建了豪华的住宅，这就是“新缘贵婿起朱楼”所指。韩瞻夫妇热热闹闹离开泾州东去长安（云路招邀回彩凤，天河迢递笑牵牛），李商隐不由得更加思念锁在节度使大院的王家小女儿（南朝禁脔无人近），为伊消得人憔悴（瘦尽琼枝咏四愁）。

839年，李商隐再去长安应考，被录取为秘书省公务员。估计是韩瞻在家里为李商隐举办了庆贺晚会，不期与日夜思念的王家小女而遇。两个已经暗恋两年多的有情人既兴奋激动、又不能胆大妄为，只能眉目传情、难分难舍。这才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真实写照。这是在韩瞻家夜宴上的邂逅，李商隐这个“一夜秦楼客”，才得以偷看吴王“苑内花（王家小女）”。

李商隐应该是在考上公务员后，才与王家小女正式结婚的。所以说，李商隐的《无题》“昨夜星辰昨夜风”应该是一首纯粹的爱情诗。因为心无杂念，他才会给世人留下完美无瑕、千古流芳的爱情经典：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难以想象的是，这虽然是一首令人怦然心动的爱情诗，但全诗没有出现任何‘爱情’‘思念’字词。可见，人类对爱情的感受和表达在不断退化。记得上世纪80年代曾经流行过一首台湾歌曲《昨夜星辰》，直白表露“爱是不变的星辰，爱是永恒的星辰，绝不会在银河中坠落。常忆着那份情那份爱，今夜星辰今夜星辰，依然闪烁。”好像也挺不错，就是缺了朦胧优雅。要搁今天，谈情爱太久，只争朝夕!

 《昨夜星辰》乐曲比歌曲更有情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