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被隔离7-8个月后,又可以回家了,姐姐、六哥和我非常高兴。
从深秋离家,到夏初再次踏入家门,摆在父亲面前的当务之急是给我们置办换季的衣服,可是一点积蓄也没有。
五十年代父亲在手工业联社时,实行的是基本工资加营业提成。父亲的工艺美术很畅销,所以每月的收入足够养活一家六口(父母、二哥、三哥、姐姐和六哥,当时还没我什么事)。后来县里下调令,把父亲转为文化馆的国家干部,每月才40元死工资。父亲死活赖着不去报到,最后被强制执行,才勉强转干。多亏了母亲精打细算,再加上手里的一些积蓄和从娘家带来的老底子,才使全家能过上温饱的日子。
后来普调一级工资,然后是父亲在西北五省区美展里获得二等奖,被破格晋升一级工资,所以每月收入是52元,这也是文化馆所有专职画家里的最高工资。在六十年代,这个工资,在母亲的精心管理之下,一家六口本可以过上还算平安的日子。不巧,或者是正巧,我又来到了世上与他们抢饭吃。更不幸的是,文革开始前几个月,母亲因病突然离世,全家立即陷入混乱状态。
无奈之下,二哥中止了艺校的学业,在街道办事处干起了文秘。三哥被迫把户口迁回乡下的老家,自己动手养活自己。我被送给了乡下的舅舅,半年后又被舅舅家送了回来。文革开始后,二哥卷入了派性,成了‘保皇派’里的领袖之一。‘保皇派’很快被‘造反派’打垮,二哥逃到乡下的亲戚家东藏西躲将近2年,还连累了不少亲属。
父亲被关进牛棚后,家里就剩了姐姐、六哥和我。当时姐姐12岁、六哥10岁、我只有5岁。县城居民家还没有电灯,晚上要点煤油灯照亮。父亲刚进牛棚时,我们三人晚上不敢回漆黑的家,就在家门口抱团睡觉。在好心的邻居关照下,姐姐哥哥慢慢就负起了‘持家’的责任。
记得那年除夕,我们三人也没什么盼头,早早就入睡了。凌晨时分,二哥从乡下乘黑偷偷回来,从窗外塞进一只烧鸡,掉头就跑。他是在天黑后,从乡下步行几十里,半夜叫醒卖烧鸡的。烧鸡塞进窗户后,天已经麻麻亮,他必须尽快逃离县城方圆十里左右的危险地带。那只烧鸡的印象是永生难忘的,后来吃过的烧鸡,不管是由同一个师傅烹制的,还是其它什么样的名牌,都没有了那种魂牵梦绕的滋味。
二哥三哥还是很幸运的。父亲从牛棚解放出来后,得到刚恢复工作的县领导的关照,他们分别被招工入伍,离开了县城这块是非之地。那些造反派真是恨之入骨,这才有了要把父亲打成‘漏划富农’的案件,目的就是要把二哥三哥从部队工厂遣返回来。所以父亲第二次被隔离时,家里还是我们小姐弟三人。
父亲刚被隔离时,工资由出纳发给父亲,父亲然后托人把40元送交给我姐姐。出纳生孩子后,李会计代理出纳,第一次发工资还是由父亲签领。此后,李会计就亲自找姐姐或哥哥签字,但只给30元,说另外22元要给我父亲。李会计然后再找父亲签字,只给12元,说另外40元已经给了我姐姐。这样每个月李会计就从中贪污10块钱。这已经不少了,李会计当时的工资才30多元。
父亲回家后,这个问题就显现了。父亲找李会计算账,但李会计矢口否认,咬定他每次都给姐姐或哥哥40元,他进而反诬姐姐哥哥诬告他。没有第三者作证,姐姐哥哥说不清,委屈得直哭。
军代表知道父亲的为人,也知道小孩不可能编造出这样的谎话。他以会计兼出纳违反财务制度为理由,由军宣队负责清理6-7个月以来的账目。很快查清,在此期间,李会计通过涂改各类发票等手段,贪污公款将近300元。这并不包括从父亲工资里克扣的60元。
李会计觉着没脸再见人,就服了大量安眠药自杀。幸亏被及时发现,被抢救了过来。李会计是有‘前科’的人,加上这次的贪污行为,被开除公职,遣返回乡。
南星子,2012-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