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1月23日星期五

无言的痕迹(4)

[总想置身事外,超脱地述说前人的故事,但感觉越写越淤涩。这才能理解为什么李商隐会长叹: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197610月后,特别是经过1977年的过度,创作环境逐渐松宽起来,父亲不用专注于‘以人为本’的政治创作。进入1978年,他又重新投入自己钟爱的山水花鸟、松竹梅兰之中。

那年也是我的高考年。父亲没有过问过我的学习、也没有提供过特殊待遇。高考前他只说过一次:“考不上大学也没啥,你是家里最小的,留在城里工作更好。”真不知道他是在给我减压呢?还是希望我留在他身边?父亲心里可能真没底,因为77年底,我们中学在78级应届毕业生里挑选了10名尖子生,破格参加了77年高考。最终尖刀班全军覆没,倒下的人里就有我。这个结果对中学和家长的影响远远大于我们这些参与者,所以中学对78年高考的目标是:实现零的突破!家长也就更没底了。

我的回答也很简单:“大学肯定能考上,就是不知道能去哪个大学!”

那是个星期天,父亲笑得很开心。他在画毯上摊开宣纸,吩咐我用手压住远端。他提气凝神、俯首定睛,然后挥毫泼墨、全神贯注,半小时左右,一气呵成这幅墨竹。

 
提款是董必武的诗:

病中见窗外竹感赋
董必武
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
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

父亲应该特别喜爱董老的这首诗,因为两个月后,他又一次用这首诗为题,画了另一幅横幅墨竹。

 
仔细看,这两幅画表现了不同的境界。前一幅重点突出秋夜风霜里,“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的坚韧不拔、老而弥坚的品德。后一幅着重于春天里,“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的生机勃勃、蒸蒸日上的期盼。

19789月下旬,我接到录取通知书。101日傍晚6点多,二哥给父亲和我拍了张合影,这也是父亲和我的最后一张合影。102日一大早,我和我的好友一起乘二哥工厂的有篷卡车前往西安。103日,二哥送我们登上去北京的列车,这也是我第一次乘火车。105日,好朋友在北京报到入学。106日,我登上去东北的列车,正式开始了游子生活。

每天与父亲朝夕相处,并没觉着父亲已经很苍老。现在再看这张34年前的照片,才感到父亲当时比他同年代的人都苍老。“竹叶青青不肯黄”是因为“更有笋尖出土忙”,他不能松了这口心气。

南星子2012/11/23

4 条评论:

  1. 南兄,读了你这篇,觉得有话想说,竟不知怎样落笔。能理解你的心情,又不能完全理解,毕竟我自己没有切身体会。

    总之,记录下这段历史是对自己的一个交代。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写出来心里就会轻松些。

    看到南兄了,那时是个很朴实的孩子,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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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现在老了,也世故多了,会注意保护自己,但决不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刻意伤害别人,所以还算依然朴实吧。另外,我自小受父亲的影响,从不争强好胜,也不嫉妒其他人。但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至于其他人怎样评说,由他们去吧。

      岁月就是永不生锈的钝刀,慢慢折腾着世间万物。我本没想‘曝光’,但事情回忆到这里,这些Pivotal points就变成了难以绕行的节点。况且今年是父亲离世30周年,为他老人家而‘曝光’还是值得。

      我身上的那件衣服是姐姐工厂的工作服,军帽是临行前朋友送我的纪念,有只钢笔也是朋友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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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旦情感隨著筆墨一起流出,就無法超然灑脫,所以才會有“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全在情理之中,字裏行間飽含父子情深。

    兩幅墨竹圖都是佳作上品,我更喜歡第一幅,大概與自己所好有關,索索秋風之中猶現堅毅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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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潜兄,下面的话只是谈论一种普遍感受,并无褒贬之分。先请见谅!

      我们是普通人家庭,况且我母亲很早离世,所以父子相依为命,也没有严格的规矩,感情就在朝夕相处中,不知不觉地加深。从你写的回忆看,你父母是有知识的高级干部,生活和学习在‘贵族’环境里,不知不觉中就具有一种超越平民的仪态。因为这个‘贵族’环境里还有些潜在的等级观念,‘贵族’内部就会被这种潜意识的等级所分割。这样一来,像平民一样的亲情也不容易建立。尽管你们父子内心深处还是时时刻刻惦记着对方,但谁也不情愿像平民一样随意表达出来,因为平民表达情感的这种方式,在‘贵族’或‘革命者’眼里太世俗。这点能从你和那位格格的文字里读出来。我不相信这是你们故作姿态,但是,愿意不愿意承认,这种感受就弥漫在你们的文字里。老实说,我想模仿都无处下手。

      你和格格的文字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你有经历、有知识、重理性,所以很有思想。格格也有经历、有知识、重感性,所以很有想想。

      我也同意你的评价,更喜欢第一幅。用竹子表现坚毅挺拔比喜庆愉悦更容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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