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4日星期日

天道酬勤

父亲60年代的版画里,他最喜欢的是《雪夜积肥》,因为《雪夜积肥》是解放后在甘肃最高文艺期刊《甘肃文艺》上发表的第一篇版画作品。 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山塬丰收》。说喜欢,当然是以现在一个经历了大半人生的中年人的感受而度量。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同样是这些作品,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反而会有‘初生之犊不怕虎’般的率性或无知,评头论足、甚至吹毛求疵。现在正是与父亲创作这些作品时相仿的年龄,因而也能更多些理解他当时的创作环境和心态。

黄土高原独特的地理地貌,造就了当地农民世世代代与之相承的农耕方式。以地貌划分,农业区分为河(川)道、平塬和坡地三大类。河(川)道是由河流冲刷出的狭长的平坦阶地,水源充足,最适于聚居和农耕。

近处是河道平川,远处就是黄土塬

‘塬’就是山顶平原。由于千百万年的河水切割,在河川与原始的山顶之间形成了数百米的落差。在没有河水流经的原始高原上,有一望无际的平原,那里散居着数不清的农耕村落。塬区虽然平坦,可以大面积耕种,但缺乏水源,只能靠天吃饭。

黄土塬上的平原和村落

在大大小小的河川道和山塬之间,有些原本陡峭的黄土沟豁,随着日积月累的自然风化和侵蚀,形成了很多连接川道和山塬的坡地。人口的持续增长,使坡地也成了农耕的对象。(到上世纪70年代,坡地也有了一个新的红色封号:梯田或大寨田。)

连接河道平川和高地平原的坡地:梯田

绕了半天,我想要说的是,《山塬丰收》就是来自这种自然环境里的艺术创作,滋生于山塬和坡地的土壤。我暗自思筹,我喜欢这幅作品,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也有过相似的生活体验。

上世纪70年代中,农业学大寨席卷天朝的犄角旮旯,我们这些初高中的红卫兵也必须与工农打成一片,接受再教育。中学有个校办农场,在离县城约30里的偏僻山区,不通汽车。山塬平地已经归贫下中农世代所有,农场的耕地在农场的麦场对面。隔沟相望,在高差大约200米的一面坡地上,几十条梯田从沟底依次递升到山顶,颇为壮观。

对我们这些‘城里娃’,夏收着实可怕。女生做饭烧水、照应麦场、或往来于梯田山顶和麦场平地间,跟随板车运送小麦。高年级的男生割小麦,像我这样的低年级男生,要把捆好的小麦从山下的梯田背到山顶,装上平板车。刚开始的时候,背着两捆小麦上坡,还可以一口气坚持下来。随着梯田距山顶距离的增加,负重爬坡就非常艰难。再后来,看着梯田里越来越多的麦捆,精神都要崩溃了。

‘大眼窝’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3岁,农村孩子,干过很多农活。他提醒我:坡越来越长,每次背一捆就行了。另外,不要只低头憋着劲,想一口气背到山顶。这样玩命可以做几次,但不可能连续干一、两天。所以,不要理会老师的瞎吆喝,该歇息的时候就歇一歇,量力而行,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于是,我们就放下麦捆,在沟边的一棵孤树下歇息。也就是两、三分钟,我还没有来得及放松筋骨,‘大眼窝’就催我继续爬坡。他解释道:休息片刻,放松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能长时间休息,一旦身体完全放松,泄了‘精神气’,再干活就会觉着更累、更痛苦。

经过这样的调整,成效是显著的,至少心理感受是轻松多了。我的目标从原来等候在山顶的平板车,增加了半山腰沟边的那个孤树。到达任何一个目标,都会使我得到如释重负的感受。也就是说,在这段艰难的爬坡路上,我又多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的目标。我想,这种心理暗示不知不觉地在改变着我的思维和行为,也为自己的坚持提供了无需解释的理由。

我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脚下的羊肠小道。当我在树下歇息、或把麦捆卸入平板车后,我的目光会转向一直存在、但一直被忽略的更广阔的空间。这时才发现,隔沟相望,平板车和老乡的驴驮队在山塬上徐徐进动;麦场上的麦垛在不断增多;还有拉着石碌碌的驴在不紧不慢地绕圈碾场;就近的沟边,忙忙碌碌的小山鼠也在抢收食粮。。。

这些都是遥远的亦真亦幻的情景,也不完全是《山塬丰收》里的景象,毕竟,那只是艺术的再创造。对我这样的‘城里娃’,夏收意味着紧迫、急切、劳累。对于真正的农民,这些只是外在的表象。对他们而言,收获的内涵也许就是:天道酬勤,循序渐进,有条不紊,自然而然。

我想,这也是父亲在《雪夜积肥》、《人勤春早》和《山塬丰收》里想传递的朴素含义。其实,生活的内涵,何尝不是如此!


南星子,20121011日起草,1014日修改

13 条评论:

  1. 農村的孩子比城裏的孩子在生活上實在實惠,在做人上純潔善良,對此我很早就有體會。說實在,我是最怕干農活的了,當兵時,每當聽説要去助民勞動或者“5、7”勞動班鍛煉,我真是那個頭大啊。記得第一次助民勞動,挑河泥,河泥看著不大,可裏面飽含水份,死沉死沉的,一天干活下來,第二天肩膀都不能碰,一碰就痛得急跳。當然,農民生於斯,長於斯,與城裏人有著不同經歷,自然也有著不一樣的理解。農活和豐收與他們的生活乃至於生命緊密相連,遠比城裏人更有深刻的體會。關於藝術作品,我想如果把它真實地還原,可能會令人大失所望。這應該就是藝術的發掘創作過程,就是所謂的緣於生活,高於生活。由此,“講話”之中的這個提法,我至今仍然是認同的。這一點從你父親諸多的作品之中也能讓人體會得出來,他應該也是這麽走過來的。

    另外相較之下,我還是比較喜歡《雪夜積肥》,大概比較符合我自己的口味吧,當然,《山塬豐收》、《人勤春早》也是耐人琢磨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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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潜兄,我同意你的见解。从艺术的角度看,《雪夜积肥》也是最好的。那是我父亲刻制的第一幅木版画,被发表在当时甘肃唯一的文艺刊物《甘肃文艺》65年第二期的封二上。当时每期杂志,只有封二、封三和封底有可能刊登美术作品。美术编辑既要看内容,也要看艺术。能被选中,也证明行家的眼光是相通的。《雪夜积肥》之后,他的版画和其它作品先后有几十幅在《甘肃日报》、《甘肃文艺》、《陇苗》杂志、《甘肃农民报》、西北军事刊物《民兵建设》发表。省城之外的画家,还没有第二人有如此成绩。

      ‘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本来在这段文字了,临了给删除了。看来有普适意义的东西,无论喜不喜欢,都是有生命力的。

      我那个农村朋友是我的铁哥们,也是非常有个性的人。后来娶了我们中学‘校花’,现在还是电视台台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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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南兄,看你这里的几幅照片的色彩,让我想起小时候呆过的山西,就是这个样子。记得那时候,那里的农民穷极了。自然条件太差,记得那时车开出去很久都少见绿色。

    黄土塬,还是从你上次的介绍才知道这个名词。那里的人没有水源,只能靠天吃饭,真是很辛苦。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如何?那里的孩子的教育会是个什么样子?一直有个梦想,总觉得自己虽说没什么大学问,但毕竟也学了这么多年,要是今后有机会回国去到山里教教孩子,以自己的能力改变几个孩子的命运,也会是这一生莫大的安慰。这样的想法有了许久了,也不知自己的命中有没有这一步,但真是很向往。

    和潜兄一样,也最喜欢《雪夜积肥》,其次是你说的这幅,还有《地头读报》那幅。

    你写的背麦捆那段特喜欢,其实一辈子也是一样的。很多劳动者能够从劳动中生发出很多朴素的哲学思想。想必你的这位电视台长的铁哥们是很有这方面的智慧,才能走到这一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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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叶子,你说得没错,山西的黄土高原和陇东高原是相连的。今年去过一趟晋北,站在山顶遥望,仿佛就是陇东高原的重现,也更理解两地文化习俗的密切关联。据说,我的祖先就是明朝洪武年间从山西迁移至陇东。相比祖先觉着这里和山西相似,在此安家多少有些精神寄托和安慰。

      现在农村生活条件已经极大改善,但富裕的家庭坏事少数。我的朋友能混到台长,除过自己的努力和才智,也得益于当时的国家政策:助学金和分配工作。自从朱镕基李岚清教育产业化后,很多的农村孩子的大学梦已经被残酷地粉碎。所以即使你能到山里给孩子们教课,恐怕也改变不了多少孩童的命运。

      我个人认为,朱镕基的国有资产私有化、教育产业化、医疗私有化是对就大多数普通中国人的犯罪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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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原來不想插嘴,忍不住說上兩句。南星說得客氣了,何止朱鎔基一人犯罪,而是當今的整個共產黨統治集團,以至追溯到鄧小平一夥都是罪犯。他們最核心的要害就是把人民大衆的權利在實質上統統都給剝奪了,轉移到壟斷階級及其附庸的手裏,也就是今天所說的精英的手裏,只留下一個政體的空殼。國有資產、教育,以及醫療,還有其他各個方面只是人民大衆權利的具體體現。既然核心權利都被剝奪了,那麽這些具體權力的喪失也是事所必然,早晚發生的。是的,原來的人民大衆權利,包括有所權確實是有問題,甚至有嚴重的問題,因而無法真正地體現出來。糾正錯誤是應該的,必須的,前提是必須承認人民大衆這個權利,以此為基礎來改造它,甚至可以推倒重建,但絕不是剝奪它,取消它,這種行爲無論是明火執仗,還是偷偷摸摸,都被視爲無恥卑鄙,而且也是違憲的。令人諷刺的是,一個號稱的共產黨竟然剝奪了人民大衆應有權利,這説明了什麽?説明他們是一夥喬裝打扮,招搖撞騙的叛徒;説明“打著紅旗反紅旗”、“走資派”等等四十幾前論斷是多麽的正確;説明一場大革命由於領導者們一系列的錯誤而失敗,這樣的失敗是徹底的,而且是連本帶利的;説明反攻倒算者們的瘋狂,變本加厲的報復;最後説明這場搏鬥遠沒有偃旗息鼓,不管人們是否願意,一場新的狂風暴雨正在孕囊,早晚會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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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Cannot agree more. It's busy now. Reply l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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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我觉着这里的问题还是有民族传承的特征,像黑格尔说的:后面的人杀死前面的人,才能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伟大。在中华民族的经典里,后人抹杀前人冠冕堂皇的温和说法就是:较往必须过正。殊不知,以极右的手段来对付极左的弊端,其破坏作用并不亚于前者。

      社会是要发展变革,但只有向更富裕并且更公正的方向变革,才符合人类社会发展的目的和方向。当年如果GCD的革命目标不是建立一个公平富裕的国家,有多少人会加入革命的行列?如果他们为之而牺牲的社会现实就像今天一样,他们宁可做民国的顺民,而不会把脑袋系在裤腰上去玩命。不过政治就是骗人的把戏,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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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看了你们这两天的讨论,看来我想的太简单了。

      过去总觉得偏远地区没有老师愿意去,所以孩子们得不到好的教育。没有去想现在上大学都是要拿钱供的,那么边远地区的穷孩子怎么办呢?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吗?当初咱们上学时班上的农村孩子都是有全额助学金的,那体现的就是社会主义的优越性了。

      你们说的理论我说不来,但是让我想起我刚大学毕业在工厂工作的两年。大型国有企业,各方面的福利待遇都好,工人有主人翁的责任感,大家都有归属感,大部分人工作也很努力。那种感觉和私营企业的感觉真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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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叶子,我们也只能发发牢骚。我们所谓的爱国,实际上是爱中华民族和世世代代生养这个民族的土地。不管谁在统治这块土地,只是一个表征,但又不能完全割裂。所以很纠结。

      就我们这些在国外自由惯了的人,如果再回去教小学生,教学理念肯定与规范的理念不同。所以那个饭碗你也得不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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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怎么才看到这个回复呢。

      南兄对爱国的说法的确是我们的现状,所以才有着许多的纠结。不过我说去教孩子,没有想去得饭碗,只是想去做volunteer。当然,要真要那样做,存在很多实际操作的问题,所以说目前只是想一想。再说,现状也不允许我那样,目前自己的面包还是要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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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叶子,

      我回国出差十几天。回来后又赶上第N次院系调整。这次不仅涉及到4-5个院长(包括我们院长)职位难保,也把我们这些老百姓从这个单位划拉到不同的新单位,而且要身体力行--moving offices among buildings. 这刚搬进了新的‘旧’办公室。改革就必须折腾,折腾就是改革的体现!嘿嘿。。

      我知道回国教书不是为了饭碗,这一来是玩笑话,二来是社会现实。你想一分钱不要,甚至倒贴钱给孩子们上课,但组织要求的是把孩子‘培养成一切听党的话的革命事业的接班人’。有自由思想的人,过不了政审关。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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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南兄好,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我看只要还在院里挪就好:-)

      国内现在还在“培养一切听党的话的革命事业的接班人”吗?看来我真的有些脱节了。你就这样生生地要把我的美好愿望消灭在萌芽阶段:-)

      走一步说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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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国内的事吧,羊头还是要挂的,至于卖什么肉,狗肉、猪肉、牛肉、甚至是老鼠肉,其实已经不重要,反正都是‘具有中国特色的肉’。哈哈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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