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父亲二次解放时的那个夏天,雨特别多。
渭河是黄河最大的支流之一,泾河又是渭河的最大支流,而泾河的最大支流是汭河。上世纪五十年代时以前,来往客货都要靠渡船摆渡过河。五十年代末,汭河上架起了水泥大桥,摆渡的客船才退出了历史舞台,被河边的泥沙渐渐埋没。七十年代初期,我还见到过半露在外的木船残骸。
汭河虽然是泾河的支流,但汭河在当地的重要性不次于泾河,这是因为汭河正好横亘在西(安)兰(州)国道的要冲,而且汭河发洪水的频度和不可预见性远高于泾河。经常有这样的现象发生:汭河下游天气晴朗、河水清澈平缓,上游却已普降暴雨,洪峰汹涌。当时通讯条件有限,常有在下游渡河或游泳的人被突然而至的洪峰溺毙的情况。当年红25军政委吴焕先就是在突遇汭河洪水的情况下,遭遇马家军骑兵的追击而遇难(这是我后来在《红旗飘飘》里读到的回忆文章)。
五十年代修建的汭河大桥是直立平架长方形桥梁。为了增加承载力,大约150米长的桥面由相距15米左右的立柱支撑,上下行单幅车道,只有一边有供来往行人通行的步行道,与车行道同平面。
那年的六月雨水特别多,已经抢收的小麦朵在麦场里无法打碾,更多的小麦还陷在地里无法收割。泾汭两河同时暴涨,冲垮了河堤,淹没了半个县城。汭河上游持续降雨,河水侵蚀了两岸百米以内的农田、房舍、麦场、树木。连根拔起的大树顺流而下,被仅有10几米宽的汭河大桥桥墩横劫,形成了障碍墙。顺流而下的麦秆、家具、树枝、牲畜尸首不断堆积在障碍墙之后。凌晨时分,汭河大桥轰然垮塌,西兰国道中断通行。
政府要求新建汭河大桥,尽快恢复西兰公路交通。为此,当地政府要求集思广益,尽早选定新桥的设计方案。父亲不是桥梁设计专家,但他一生热爱工艺美术,收集了各式园林、庙宇、塔院、桥梁图样作为创作的素材。很快,他就提出了一个新的大桥设计草案。这个设计把大桥长度伸长为200米,由4个跨度50米的拱形桥面衔接而成。两边都留出人行道,而且比车道高出20公分。在拱形桥面的衔接处,再留出大小不等的拱形通道,既可以增加过水流量,也节省材料并增加承载力。父亲不懂建筑理论,但根据家乡挖窑洞的经验,他知道拱形应该是最合理的选择。后来,新的汭河大桥基本上是依照父亲提出的草案设计施工的。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对新建的汭河大桥情有独钟,曾两次依次为题材,刻制了木版画。
新的大桥70年代前期建成,此后汭河曾经发生过比以前更大的洪水,但再也没有发生桥陷堤垮的水灾。今后恐怕就更不会有大水灾了,因为昔日要靠渡船摆渡的河流,现在已经非常浅显、甚至断流。
父亲自由后,我也可以自由出入文化馆了,也就认识了那个军代表。有一次刚好遇到图书馆在清理被禁的文革前的图书,我就偷偷藏了几本书和连环画,但被那个造反起家的馆长逮个正着。军代表从中挑出了一些他认为没有太大政治问题的书和连环画,同意我留下,算是为了革命传统教育。我至今还大致记得这些书名:2本《红旗飘飘》、2本《星火燎原》、《大别山上红旗飘》、连环画《夺印》、《箭杆河边》、《停战以后》、《暴风骤雨》。那些书我上初中后才能读下去,连环画倒是很快就翻看了。还记得,当时父亲开玩笑地对我说:你狗看宿宿(星星),能看懂个啥?
那年的8月,军宣队奉命撤离各单位。军代表与父亲告别时,请父亲送一幅画作为留念。父亲让他自己挑选,军代表直接挑选了那幅国画《梅花欢喜满天雪》。军代表也送给父亲一盒西湖龙井作纪念,也送给我一件当时正流行的海军衫。父亲让我穿着海军衫,与他合影留念。
此后5-6年,每个冬天,当漫天飞雪时,父亲就试着重画那幅《梅花欢喜满天雪》,但再也没有达到原画的高度,后来就放弃了。这件事父亲没对其他人提起过,而我是亲历者之一。每个人自认为的艺术精品的确是与情感和灵魂糅合在一起的。技法可以再现精进,情感不能复制还原。
父亲喝不惯龙井的清谈,像大多西北人,他喜欢喝浓一些的花茶。他的老朋友们笑他是本性难改的‘老农民’。这话听着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太座也经常开玩笑话,说我是‘老农民’。我是农民的儿子,自然是农民,所以叫我‘老农民’我也不吃亏。可是太座一高级知识分子的千斤小姐,下嫁本农民变成一村姑不说,还要为‘老农民’当牛做马,实在是亏大发了。‘吁’、‘喔’、‘驾’。。。
南星子,2012-8-3
70年代中期的汭河大桥(木版画,向西)
2010年初的汭河大桥(向东)

這幅木刻就是你老父的作品?他是否經常創作木刻?這幅可謂上乘之作,人物栩栩如生,時代感鮮明,刀法細膩,古樸蒼勁。我過去喜歡木刻,文革後期曾常去看當時的木刻作品展覽。中國木刻在上世紀三十年代是一種流行的藝術形式,之後也一直流行,文革后期還有不少新作,大概是魯迅推崇的緣故。我記得那時還有陝西戶縣的繪畫也是名譽全國,不過,只是從畫報上欣賞過一些。
回复删除此文還有點可議之處,父親是農民與兒子也是農民之間未必就是“自然”的關係,高級知識分子的女兒好像也不見得一定是高級知識分子,否則,這不成了血統論了。什麽樣的人算是高級知識分子?如果有博士學位不算的話,那什麽樣的人算呢?所以,在我看來,她沒“下”嫁,也沒虧,你沒高攀,也沒賺。當牛做馬,那是周瑜打黃蓋,另碼子事兒。一碼兒是一碼兒,別攪了。
潜兄,知道你在摄影上功底深厚,没想到你在绘画上也知识丰厚,你对版画这个近几十年来冷清的行当的评论,足以证明这点。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你对无父亲版画的赞美之词,这是有原因的。
删除我父亲从50年代末开始专业创作,他把自己的壁画和工艺美术经验融合到国画的创作中,在山水画上取得一定成果。当时绘画颜料不足,大多要靠自己土法上马。这时候单位来了一个美院的实习生,专攻版画。我父亲被一块木板、一套刻刀这么简单的艺术形式所吸引和启发,开始了自己在版画上的探索。事实证明,版画与壁画和工艺美术经验的结合更为紧密,所以60-70年代他发表在省级报刊上的几十幅作品,绝大多数是版画。他最喜欢的是古元、力群的版画,他的有些作品很有古元的味道。
当时的省美协主席是鲁艺古元的学生,也擅长版画。他对我父亲在版画方面的成就极为推崇,认为我父亲是杰出的版画家、省内乃至西北五省区也是名列前茅。他曾数次试图把我父亲调到省美协,但我父亲故土难离,没离开县城。
我父亲最喜欢梨木和枣木的画板,在这样的硬木上作画,正能显示出刚劲的刀法,真有些入木三分的意思。后期,他尝试在三合板、五合板上作画,这幅版画是他在三合板上刻制的,刀法相对圆润一些。为了突出大桥的‘雄伟’,他用壁画的技法,有意识增加了桥和山的比例。
我要出差几天,回来后又会忙一些时间。等有时间时,我再上几幅父亲的版画探讨。
‘农民’说是因师兄的往事而起,所以当玩笑加了进来。叶子说读这些往事一直压抑,所以在结束前轻松一下,看来有些适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