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言中

今天上午还在一起开会，会后不到一小时，有一位副院长就发来邮件，请求批准提前辞职，因为他要去美国高就。这澳洲小伙还年轻，有上进心，当然要积极支持！当然，最后的决定要由副校长定夺。

这也没出意料之外，记得去年底的应聘会上，原任院长特别看重这位年轻人，作为五人应聘委员会成员，我认为他并不具备直接担任副院长应有的经验和能力，我们是招聘已经具有领导能力的干部，而不是通过我们来培训他成为有经验的管理者。最终还是原任院长拍板，经副校长（也是五人应聘委员会成员）批准，聘任这个年轻人为副院长。

年轻人今年元月正式就职，同一时间，原任院长被大学突然解聘。没出三个月，副校长和人事部门主动表示，我当时在应聘会上的判断完全正确，这个年轻人的确不具备副院长应有的管理能力和经验。副校长进尔希望尽快解除这一任命。我建议再等等，因为我觉着这个人只是利用我们作跳板，很快会跳槽。果不其然，这才8个月，他就要另谋高就。

副校长很高兴批准年轻人的辞职报告，也会如释重然吧！

又一次不幸言中啊！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基本上是每言即中！想想真可拍，不希望下一个预言成真！还有我自己，路在何方？

南星子2014.9.25凌晨于机场

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

今天是澳洲父亲节，儿子发来短信：Happy Father’s Day, Professor. Don’t work too hard! 我回复：I’ve expected a call or message from you. Appreciate your care, son.

这两年生活发生了很大变化，每天忙碌无为，而且前途忐忑迷茫，实在看不清归途在何方！好在儿子已经独立，不需太多忧虑。现在我们见面机会少了，由总书记在两地穿梭往返，担当中央巡视员的重任。每次儿子见到总书记，首先问的是：我爸身体好不好？是不是还那么忙？能得到儿子这许多关心，既感到慰籍，又觉着愧疚！我作为儿子，从来没给过自己的父亲同样的关心。

父亲是个闲不住的人，他对衣食住行都不在乎，只要有事做就行，就是没事也要自己给自己找事的那种人。他正在作画时脑溢血突发、昏迷不醒，不到两天就离开人世。他一辈子不停地做事，以至于我们所有兄弟姐妹习以为常，从来就没人想到要提醒并改变他的这种不良习惯。作为人子，儿子，你比你爸强太多！我接纳你的忠告，尽量使自己松快些。

父亲在世时，经常念叨着：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我当时年纪小，不能体会其中的深意。这一两年来，在‘被忙碌’的环境里挣扎，也不自觉地经常念叨这两句。以我父亲的文化根底，我不相信这是他的原创。网上查了一下发现，这是清代章回小说《永庆升平后转》第51回里的开场白，全诗为：

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

怕贫休浪荡，爱富莫闲游。

好事终成器，勤耕必无忧。

要得自富贵，为向苦中求。

父亲文化虽然不高，但记忆力超强，所以不可能只记得前两句，而不知道后面的六句。以他一生对‘衣食住行’‘升官发财’毫不在乎的态度，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念叨‘一日百般事，人生不自由。’

我相信父亲仍然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因为在我觉着最困难最迷茫的时候，他就会默默进入我的梦里，虽然不说话，但会用行动引导我应该如何去应对。所以我也想对父亲说：请多保重，不要太忙碌！

仅以此纪念父亲100周年诞辰。

2014年9月7日父亲节

泥非泥，爪非爪：《雪泥鸿爪》感言

11月7日是郭永凡老先生94岁生日。《雪泥鸿爪》是郭先生90岁生日时出版的个人传记。承蒙郭先生之女平平的惠赠，我有幸读到这本家藏自传。既然是家藏自传，在此就不宜转述或渲染书中的细节。这并不意味这本自传乏味无趣，恰恰相反。书是今年5月从美国寄来的，当时我很忙，只能每天晚上睡觉前读1-2小时，大概一周读完第一遍。事实上，读一遍就等于读两遍，因为我不是第一位读者。总书记退居二线后，开始读书学习，一直在蚕食我有限的藏书。总书记随便翻读了一页《雪泥鸿爪》，喜新厌旧老毛病复发，就搁置其它书籍，一心只读《雪泥鸿爪》，而且每天要数次报告读书进展和心得体会。所以，我是先听评书，再读原著。总书记的总结概括为：写自己经历过的事情，只要经历丰富、心态平和，无需添油加醋、精雕细刻，朴实无华的平铺直叙就能引人入胜、令人肃然起敬！遗憾的是人民共和国时期的经历太短促，意犹未尽！在政治和路线方针此类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我一贯支持总书记纲举目张般的精辟总结，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郭永凡老先生1919年11月7日出生于成都一个破落的士大夫家庭。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是破落的士大夫家庭，在十五岁父亲去世前，郭先生曾经从家庭和学校受到过良好的教育，这为他以后的人生打下了坚实的文化基础（说实在话，我自以为文史底子不错，与郭老先生相比，我只能望其项背、高山仰止）。父亲去世后，郭先生为减轻家庭负担，辍学就业，自谋生路，开始了既跌宕起伏、又默默无闻的丰富人生。他18岁参加川军、挺进中原参加抗日，后转入国民党空军运输大队担任随机报务员，曾经是空运大队长、蒋介石专机机长衣复恩搭档，是空运大队最可靠的随机报务员。正因为如此，他才有机会亲历与蒋介石、蒋经国、盛世才有关历史事件。1945年抗战结束后，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悄然离开国民党空运大队，没有成为国共内战的参与者。

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作为有特种专长的党外人士，郭先生曾经受到‘重用’，担任过民航局工会副主席。随着共和国的身子骨不断硬实，郭先生也被送到外地学习新的知识技能。当伟大领袖大力号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时，郭先生的境况则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下！最后被调离熟悉的民航系统，成了汽车配件厂的保管员，一夜之间‘被’完成了乾坤大挪移的九阳神功。想必郭先生经历了几十年战乱和太多‘城头变换大王旗’的游戏，既然已经‘被’ 练就乾坤大挪移的神功，‘心远地自偏’，何须再介入争锋！气定神闲使郭先生能专心于汽车配件分类管理，从而发明了一套被推广到全国的汽车配件编码系统。当然，在正式出版的书里，自然见不到郭先生的大名。80岁时，先生才出版了一本自己署名的书，然后潇洒地退出江湖。

以先生复杂的历史背景，必定成为共和国钦定的‘运动员’。对这段经历，先生用一如既往的笔触，谈谈地一笔带过这段不幸的经历。能感受到的只是对孩子们在那个时期所受到不公正待遇的歉疚，却没有丝毫怨恨的痕迹。这使人不自觉地感到人性宽厚的一面：上善若水、静水流深；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有一个小插曲值得特殊提及。《雪泥鸿爪》里有平平写的一篇后记“饥来吃饭倦来眠”，里面提到，先生直到退休，还没有评定职称。有600多万字的著作，不给评个高级职称实在也说不过去。等到真正填写职称申请时，又被告知退休人员不在申请行列。读到这里，我是会心一笑：这和我父亲的经历何其相象！运动结束、恢复工作后，我父亲已经年过60，经上级领导挽留，我父亲继续全职工作。等到省里开始评职称时，根据贡献和资历，省里特意给父亲所在单位一个高级美术师的名额。因为全单位只有我父亲具备高级美术师的条件，单位领导一看，就知道这是给我父亲的名额。单位领导于是宣布：按照国家政策，60岁以上的人已属于退休人员，所以不在职称申请之列。这个名额也随之作废，我父亲一生也没有任何职称。

这本自传取名《雪泥鸿爪》，我开始真有些琢磨不透。从郭先生的儿子郭小宁的书法里，我慢慢悟出，这是取自苏轼的《和子由渑池怀旧》里人生感悟：人生其实很无奈、很随机，也许碰巧能留下印记，就像飞鸟在融雪的泥泞里偶尔留下爪痕一样。正因为这个原因，“雪泥鸿爪”经常被用来形容“有”，而不是“无”。这本自传的确会给后人留下很多值得回味的事情，因为经验和历史就是最好的知识。从这个意义上考虑，《雪泥鸿爪》的书名恰如其分。

我起初是被郭老先生的书法“饥来吃饭倦来眠”所震撼，不仅仅是大气豪爽的字幅，更被其中的禅意所折服。我觉着先生能够渡过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劫波，禅宗的“无”是无形而坚强的精神支柱。提起禅宗，不由得想起神秀和惠能的偈子：

神秀：身是菩萨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这里“树为树，台是台”，是“有”的境界。

惠能：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这里“树非树，台非台”，是“无”的境界。

在这个境界里，《雪泥鸿爪》也应该是：泥非泥，爪非爪。

遥祝郭老先生寿比南山！

南星子2013-11-12

沧桑

民间所说的“走西口”中的“西口”，是山西省朔州市右玉县杀虎口。走出这个西口，就到了昔日由山西人包揽经商天下的归化与绥远（统称归绥）。杀虎口在明代是长城要塞，名为杀胡口，由此可见当时长城内外民族关系的紧张状况。山西右玉县地处山西省北端的黄土丘陵区，境内有秦汉仍至明代的长城。

西口古道，来到这里，就到了杀虎口

昔日承载迁徙者的古道，如今零落凄然

回头望去，就是回家的路。对很多先人，那是一条不归之路。

  

眺望远方，古长城蜿蜒起伏、延伸到更远的群山之巅

注视眼前，古长城的残堡断垣依然庄严

站在古长城之上，它突然变得苍老衰弱，伟岸荡然无从，只有怆然伤怀

两条山系之间是平坦的古河道，易于车马通行

因此才有了长城要塞杀胡口（杀虎口）

迷茫

7月19日大雾，赶早晨8点的课，校园里朦朦胧胧

二十米开外，教学楼仍然醒目

这是学生最喜欢的地方

从教学楼眺望，百米外茫然一片。你已经掩饰了你，但我知道，你依然是你。

7月20日又是大雾，树不动、花不动，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就像人生的旅途，隐约在茫然的前方

也许根本就没有路，只是错觉

总把春山扫眉黛

“芭蕉不展丁香结”是《代赠》两首之一。第二首也是以妻子的心理活动，诉说对远方夫君的思念，不过，时间已经从晚上过渡到早晨。

代赠（之二）

东南日出照高楼，楼上离人唱石州。

总把春山扫眉黛，不知供得几多愁。

第二首里，太阳出来了，但女主人独坐高楼，仍然沉浸在相思离愁中。可怜的人儿紧锁的双眉就像两条小山岭，可是那又能承受多少离情惆怅呐！

古代女子用黛画眉，因此称眉为眉黛。白居易曾有“须教碧玉羞眉黛，莫与红桃作麴尘”，但并没有把‘眉黛’与伤感愁思连在一起。与李商隐同时期的温庭筠也有诗句：“六宫眉黛惹春愁”，但远没有李商隐的这首诗影响深远，他开了以‘眉黛’象征女子思念伤悲的先河，甚至被北宋的晏几道直接改造，写入《菩萨蛮》：

《菩萨蛮》
晏几道

哀筝一弄湘江曲，
声声写尽湘波绿。
纤指十三弦，
细将幽恨传。

当筵秋水慢，
玉柱斜飞雁。
弹到断肠时，
春山眉黛低。

在筵席中弹古筝的那个女孩，弹着弹着，渐渐悲伤感起来，因此“春山眉黛低”，悄悄低下头，尽力掩饰伤心的泪水。

晏几道（约1040～1112年），字叔原，北宋宰相晏殊的第七子。晏几道词风哀感缠绵，有乃父之风，后人称他们父子为“大晏”“小晏”。作为宰相的儿子，晏几道小时候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五岁就有了“风流韵事”。

晏几道幼时极聪明，能背诵很多前人诗词，而且特别喜欢柳永的艳情词句。有一次，父亲晏殊举行家宴，招待同僚贵客。五岁的晏几道不识相，给大家唱起柳永创作的流行歌曲“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满堂宾客本想乘机拍拍宰相的马屁，可是这被窝里折腾的事，谁敢在堂面上引吭高歌！晏殊恼怒至极，给儿子一个耳光。晏几道不知就里，委屈地争辩：“就是好听嘛，我为什么不能唱？”晏殊长叹：孺子不可教也！

其实，五岁的小孩知道什么“鸳鸯绣被翻红浪”？您要教晏几道“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他不也会歌颂伟大领袖嘛！所以，小平说“XX要从娃娃抓起”，党也提倡“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要用两只手抓，要坚持不懈，才能越抓越硬。如果两只手不够，加一只手更好，不过三只手不好听，还是再加一张嘴、两只脚吧。如果儿子辈硬不起来，就要继续培养孙子辈。毕竟，世界曾经是属于爷爷的、现在是属于老子的、将来是属于儿子的、归根结底是要传给那帮孙子的！

晏几道十八岁时，父亲晏殊去世，从此家道中落。晏几道后来牵连到反对王安石变法，还被关进监狱。出狱后境况愈下，四十多岁时才做了小官，晚年甚至到了衣食不能自给的程度。

一次，如日中天的大才子苏轼亲自登门拜访晏几道，想和他聊聊创作心得。晏几道从破屋子里溜达出来，冷嘲道：“当今朝廷高官，多半是我晏府当年的旧客门生，我连他们都无暇接见，你算什么东西！”然后掉头回屋。苏轼很尴尬，只好悻悻离去。

您还甭说，没用两只手抓的晏几道不是也硬起来了吗？落魄的爷也是爷不是？驴倒架子不倒，还是一头犟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