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19日星期五

无言的痕迹(3)

1971年林彪事件后,全国开始提倡‘抓革命、促生产’‘勤俭节约闹革命’。1972年,父亲的木刻《老保管》参加了全省美展,稍后在报刊发表。老保管期待丰收、爱惜粮食的心情通过一丝不苟、满怀喜悦的神情而得到充分表现。难能可贵的是他也没有忽略一些相关的细节,因为他熟悉农村保管员的生活和环境。我看,这老保管的形象就是《地道战》里高老忠的再现。

1.《老保管》,1972


紧随‘抓革命、促生产’而来的是全国范围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全县也掀起了整治河道、梯田、山塬的农建高潮。1974年春播后,数万人参加了整治泾河川的工程。我们初中生也停课参加劳动,主要任务是运送砖石沙土。父亲不仅参加了劳动,而且来往于东西30里的工地上写生。1974年夏秋,他根据这些写生资料,在稠布上设计创作了10米长卷《大战泾河川》,他借鉴以线描为主的《清明上河图》,通过结合小写意和线描,成功地表现了普通民众在横跨30里的河道上‘战天斗地’‘热火朝天’的革命干劲,是一次大胆的艺术探索。

这幅画参加完全省国庆25周年美展后,被一位工作人员私自藏了起来。因为这幅画气势宏大、声名远播,区县两级政府也等待在区县两级美展中压台,所以几经周折,最终还是‘完璧归赵’。

2《大战泾河川》,1974


1974-1975年间,中小学曾出现过一段狠抓教育质量的时期。1975年,父亲创作了套色木刻《枣林山村学》。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枣树丛生的窑洞小学前清扫积雪,画面一扫大批判式的激荡和《漫天雪》暗喻的阴霾,再现了他对故土、儿童的热爱,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也是他的版画创作向后期过度的转折。可惜这幅画并没有被保留下来,在他自编的版画集中,只有目录而没有实物,甚至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1974年后期开始至1976年秋冬,天朝经历了‘批林批孔’‘评法批儒’‘批水浒’‘反击右倾翻案’一系列运动。1975-1976年,上海的民兵建设经验也在全国各地推广。这期间,父亲也跟随形势,创作了一些作品,先后在兰州军区主办的刊物《民兵建设》上发表,包括木刻《学习》《建设新家乡》和年画《灌溉》。《灌溉》表现的是一位女民兵坐在田头,一面照被浇灌的春苗,一面阅读《人民日报》,文章的标题是《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这两幅作品里的女民兵的形象就是戏剧里穆桂英在毛时代的翻版。

3.《学习》,1976

4.《灌溉》,1976


5.《建设新家乡》,1976


南星子,2012/10/19初稿,2012/12/03增添作品4-5。

2012年10月14日星期日

天道酬勤

父亲60年代的版画里,他最喜欢的是《雪夜积肥》,因为《雪夜积肥》是解放后在甘肃最高文艺期刊《甘肃文艺》上发表的第一篇版画作品。 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山塬丰收》。说喜欢,当然是以现在一个经历了大半人生的中年人的感受而度量。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同样是这些作品,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反而会有‘初生之犊不怕虎’般的率性或无知,评头论足、甚至吹毛求疵。现在正是与父亲创作这些作品时相仿的年龄,因而也能更多些理解他当时的创作环境和心态。

黄土高原独特的地理地貌,造就了当地农民世世代代与之相承的农耕方式。以地貌划分,农业区分为河(川)道、平塬和坡地三大类。河(川)道是由河流冲刷出的狭长的平坦阶地,水源充足,最适于聚居和农耕。

近处是河道平川,远处就是黄土塬

‘塬’就是山顶平原。由于千百万年的河水切割,在河川与原始的山顶之间形成了数百米的落差。在没有河水流经的原始高原上,有一望无际的平原,那里散居着数不清的农耕村落。塬区虽然平坦,可以大面积耕种,但缺乏水源,只能靠天吃饭。

黄土塬上的平原和村落

在大大小小的河川道和山塬之间,有些原本陡峭的黄土沟豁,随着日积月累的自然风化和侵蚀,形成了很多连接川道和山塬的坡地。人口的持续增长,使坡地也成了农耕的对象。(到上世纪70年代,坡地也有了一个新的红色封号:梯田或大寨田。)

连接河道平川和高地平原的坡地:梯田

绕了半天,我想要说的是,《山塬丰收》就是来自这种自然环境里的艺术创作,滋生于山塬和坡地的土壤。我暗自思筹,我喜欢这幅作品,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也有过相似的生活体验。

上世纪70年代中,农业学大寨席卷天朝的犄角旮旯,我们这些初高中的红卫兵也必须与工农打成一片,接受再教育。中学有个校办农场,在离县城约30里的偏僻山区,不通汽车。山塬平地已经归贫下中农世代所有,农场的耕地在农场的麦场对面。隔沟相望,在高差大约200米的一面坡地上,几十条梯田从沟底依次递升到山顶,颇为壮观。

对我们这些‘城里娃’,夏收着实可怕。女生做饭烧水、照应麦场、或往来于梯田山顶和麦场平地间,跟随板车运送小麦。高年级的男生割小麦,像我这样的低年级男生,要把捆好的小麦从山下的梯田背到山顶,装上平板车。刚开始的时候,背着两捆小麦上坡,还可以一口气坚持下来。随着梯田距山顶距离的增加,负重爬坡就非常艰难。再后来,看着梯田里越来越多的麦捆,精神都要崩溃了。

‘大眼窝’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3岁,农村孩子,干过很多农活。他提醒我:坡越来越长,每次背一捆就行了。另外,不要只低头憋着劲,想一口气背到山顶。这样玩命可以做几次,但不可能连续干一、两天。所以,不要理会老师的瞎吆喝,该歇息的时候就歇一歇,量力而行,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于是,我们就放下麦捆,在沟边的一棵孤树下歇息。也就是两、三分钟,我还没有来得及放松筋骨,‘大眼窝’就催我继续爬坡。他解释道:休息片刻,放松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能长时间休息,一旦身体完全放松,泄了‘精神气’,再干活就会觉着更累、更痛苦。

经过这样的调整,成效是显著的,至少心理感受是轻松多了。我的目标从原来等候在山顶的平板车,增加了半山腰沟边的那个孤树。到达任何一个目标,都会使我得到如释重负的感受。也就是说,在这段艰难的爬坡路上,我又多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的目标。我想,这种心理暗示不知不觉地在改变着我的思维和行为,也为自己的坚持提供了无需解释的理由。

我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脚下的羊肠小道。当我在树下歇息、或把麦捆卸入平板车后,我的目光会转向一直存在、但一直被忽略的更广阔的空间。这时才发现,隔沟相望,平板车和老乡的驴驮队在山塬上徐徐进动;麦场上的麦垛在不断增多;还有拉着石碌碌的驴在不紧不慢地绕圈碾场;就近的沟边,忙忙碌碌的小山鼠也在抢收食粮。。。

这些都是遥远的亦真亦幻的情景,也不完全是《山塬丰收》里的景象,毕竟,那只是艺术的再创造。对我这样的‘城里娃’,夏收意味着紧迫、急切、劳累。对于真正的农民,这些只是外在的表象。对他们而言,收获的内涵也许就是:天道酬勤,循序渐进,有条不紊,自然而然。

我想,这也是父亲在《雪夜积肥》、《人勤春早》和《山塬丰收》里想传递的朴素含义。其实,生活的内涵,何尝不是如此!


南星子,20121011日起草,1014日修改

2012年10月9日星期二

无言的痕迹(2)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可能扼杀了千百万红色艺术家的‘诺奖’梦,但他们为无产阶级专政,留下了历史的见证。

1963年至1966年,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场运动在农村被称为“四清”,在城市被称为“五反”。运动初期统称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后来又改称四清运动‘大跃进’后,对如何恢复和调整国民经济发展,中央高层出现了意见分歧,导致了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大讲阶级斗争,这就是发动四清运动的起因。

1-4幅主要反映当时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政治氛围。在这些小地方,还是以学习教育为主,尚无残酷的阶级斗争。

1.田头小息,1965426日《甘肃农民报》


2.地头读报,196553日《甘肃农民报》


3.送书到山村,1965920日《甘肃农民报》


4.同群众商量办事,1966519日《甘肃农民报》


四清运动的发展,不仅没有消除中央高层间的意见分歧,而且直接导致毛泽东与刘少奇的激烈冲突。1966年中,文化革命也被列入四清运动,接之而来的就是十年文革。太祖爷的名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正是这场革命的写照。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文艺宣传,用当时的流行话,就是‘要紧跟时代步伐’,也就是现在的‘与时俱进’。5-6幅记录了当时‘又黄又血腥’的政治氛围。就像北京很多的重量级文章以‘梁效’署名,省报的宣传画也以‘本报通讯员’ 署名。就像自己创作的宣传画里的对象,父亲也被打倒、两次关进牛棚。

5.埋葬封资修(?)19671127日《甘肃日报》


6.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1968110日《甘肃日报》


南星子2012/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