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60年代的版画里,他最喜欢的是《雪夜积肥》,因为《雪夜积肥》是解放后在甘肃最高文艺期刊《甘肃文艺》上发表的第一篇版画作品。 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山塬丰收》。说喜欢,当然是以现在一个经历了大半人生的中年人的感受而度量。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同样是这些作品,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反而会有‘初生之犊不怕虎’般的率性或无知,评头论足、甚至吹毛求疵。现在正是与父亲创作这些作品时相仿的年龄,因而也能更多些理解他当时的创作环境和心态。
黄土高原独特的地理地貌,造就了当地农民世世代代与之相承的农耕方式。以地貌划分,农业区分为河(川)道、平塬和坡地三大类。河(川)道是由河流冲刷出的狭长的平坦阶地,水源充足,最适于聚居和农耕。
近处是河道平川,远处就是黄土塬
‘塬’就是山顶平原。由于千百万年的河水切割,在河川与原始的山顶之间形成了数百米的落差。在没有河水流经的原始高原上,有一望无际的平原,那里散居着数不清的农耕村落。塬区虽然平坦,可以大面积耕种,但缺乏水源,只能靠天吃饭。
黄土塬上的平原和村落
在大大小小的河川道和山塬之间,有些原本陡峭的黄土沟豁,随着日积月累的自然风化和侵蚀,形成了很多连接川道和山塬的坡地。人口的持续增长,使坡地也成了农耕的对象。(到上世纪70年代,坡地也有了一个新的红色封号:梯田或大寨田。)
连接河道平川和高地平原的坡地:梯田
绕了半天,我想要说的是,《山塬丰收》就是来自这种自然环境里的艺术创作,滋生于山塬和坡地的土壤。我暗自思筹,我喜欢这幅作品,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也有过相似的生活体验。
上世纪70年代中,农业学大寨席卷天朝的犄角旮旯,我们这些初高中的红卫兵也必须与工农打成一片,接受再教育。中学有个校办农场,在离县城约30里的偏僻山区,不通汽车。山塬平地已经归贫下中农世代所有,农场的耕地在农场的麦场对面。隔沟相望,在高差大约200米的一面坡地上,几十条梯田从沟底依次递升到山顶,颇为壮观。
对我们这些‘城里娃’,夏收着实可怕。女生做饭烧水、照应麦场、或往来于梯田山顶和麦场平地间,跟随板车运送小麦。高年级的男生割小麦,像我这样的低年级男生,要把捆好的小麦从山下的梯田背到山顶,装上平板车。刚开始的时候,背着两捆小麦上坡,还可以一口气坚持下来。随着梯田距山顶距离的增加,负重爬坡就非常艰难。再后来,看着梯田里越来越多的麦捆,精神都要崩溃了。
‘大眼窝’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3岁,农村孩子,干过很多农活。他提醒我:坡越来越长,每次背一捆就行了。另外,不要只低头憋着劲,想一口气背到山顶。这样玩命可以做几次,但不可能连续干一、两天。所以,不要理会老师的瞎吆喝,该歇息的时候就歇一歇,量力而行,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于是,我们就放下麦捆,在沟边的一棵孤树下歇息。也就是两、三分钟,我还没有来得及放松筋骨,‘大眼窝’就催我继续爬坡。他解释道:休息片刻,放松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能长时间休息,一旦身体完全放松,泄了‘精神气’,再干活就会觉着更累、更痛苦。
经过这样的调整,成效是显著的,至少心理感受是轻松多了。我的目标从原来等候在山顶的平板车,增加了半山腰沟边的那个孤树。到达任何一个目标,都会使我得到如释重负的感受。也就是说,在这段艰难的爬坡路上,我又多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的目标。我想,这种心理暗示不知不觉地在改变着我的思维和行为,也为自己的坚持提供了无需解释的理由。
我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脚下的羊肠小道。当我在树下歇息、或把麦捆卸入平板车后,我的目光会转向一直存在、但一直被忽略的更广阔的空间。这时才发现,隔沟相望,平板车和老乡的驴驮队在山塬上徐徐进动;麦场上的麦垛在不断增多;还有拉着石碌碌的驴在不紧不慢地绕圈碾场;就近的沟边,忙忙碌碌的小山鼠也在抢收食粮。。。
这些都是遥远的亦真亦幻的情景,也不完全是《山塬丰收》里的景象,毕竟,那只是艺术的再创造。对我这样的‘城里娃’,夏收意味着紧迫、急切、劳累。对于真正的农民,这些只是外在的表象。对他们而言,收获的内涵也许就是:天道酬勤,循序渐进,有条不紊,自然而然。
我想,这也是父亲在《雪夜积肥》、《人勤春早》和《山塬丰收》里想传递的朴素含义。其实,生活的内涵,何尝不是如此!
南星子,2012年10月11日起草,10月14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