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2日星期三

无言的痕迹(8)

松竹梅兰是父亲最喜爱的题材。上世纪60年代初,父亲在大饥荒后期,因病回家休养。至文革前的这段时间,他曾创作了许多以松竹梅兰为题材的作品,是他艺术生涯中的一个高峰期。

《寒友》创作于1962年,展现青松翠竹坚石与明月相伴为友,共同承受寒夜里的冷风严霜。从我记事起到1978年离家为止,我们曾经三次搬家。不管在哪里安家,这幅画一直挂在客厅中堂。这应该是父亲的心爱之作。


1962年父亲在乡下老家养病,熟悉而略显陌生的环境唤起他对童年生活的回忆和心底深处对自己生活理想的向往,因而创作了一些似古代山水画的田园作品。《山村的早晨》反映夏收喧闹之后,劳作月余的农家终于不必起早贪黑,也可以静静地享受‘日照屁股暖洋洋’的惬意时光。《秋牧》里的牧羊人和牧羊犬静候池塘边,任由羊儿自由自在地吃草饮水,完全体现了顺其自然、自然而然的天地人万物的自然和谐。使人产生欲身入其境的冲动。


《雪不闭路》的构思和表现就更为精巧。虽然有两个村姑正在清扫路面上的积雪,但她们的动作并没有破坏被大雪覆盖的山村静谧安详的整体状态,局部的‘动’完全被整体的‘静’所包容。这实际上反映的是‘向往宁静’的心态,与我小时候全校扫雪的气氛完全不同。这本来是春夏秋冬四条屏,可惜‘春’幅好像被我五哥偷偷送给了别人。《清风明月》应该不属于这四幅画,其风格和构图与其它三幅完全不同。


1979年,父亲又开始画一些松竹兰,墨竹已在前文提及[无言的痕迹(4无言的痕迹(5 ]。这幅《幽兰》取材于陈毅《冬夜杂咏》中的同名诗:

幽兰
陈毅
幽兰在山谷,
本自无人识。
只为馨香重,
求者遍山隅。


19826月,父亲创作了最后一幅国画《古柏垂青》。


1982710日,父亲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于13日下午去世,五天后葬于乡下老家,享年68岁。毕业分配结束后,我8月初回家,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将近一个月了。从此,我没了家,成了天涯浪子。

南星子2012/12/12

2012年12月10日星期一

无言的痕迹(7)

1980年后,创作环境进一步改善,父亲又可以用传统题材搞点名堂。他80年创作的的木刻年画《观春秋》发表在1981年《陇苗》杂志第五期。《观春秋》取材于《三国演义》里关云长千里走单骑。夜晚宿营,二位皇嫂在里屋歇息,关二哥秉烛达旦,夜读春秋,身后是给关老爷扛大刀的周仓。看周仓这家伙的惊骇表情,关二哥莫不是挂羊头卖狗肉,《春秋》里包的是春宫图?嘿嘿。。。反正兄弟我对装模作样的关二哥不敢冒。


父亲没进过学堂,靠自己自学识字,所以也没读过正经的史书。他知道的历史故事和神化传说,大多是从老人们谝闲传讲古今,和秦腔戏文里得来。听惯了《斩华雄》、《走单骑》、《白马坡》、《华容道》、《战长沙》、《单刀会》,关云长当然是父亲心目中的圣人。1981年夏天,他又把木刻年画《观春秋》再次绘制成传统年画。


似乎意犹未尽,8月他又创作了木刻年画《千里走单骑》,再次展示了关二哥胯下赤兔马、手中偃月刀的英雄气概。那段时间正好是我第二次探亲回家,二哥因此也回来相聚。记得有天晚饭后,我们父子三人一起闲谈,话题自然转到父亲新近创作的关二哥形象。二哥史地知识渊博,用《三国志》里的史料,批判了父亲心目中关云长和诸葛亮的神话形象,也纠正了对曹操‘大白脸’的脸谱化印象。看到父亲将信将疑的神情,第二天,二哥从图书馆借来《三国志》,特意挑出曹操、诸葛亮、关羽部分,建议父亲有时间时读读。父亲后来的确认真读了《三国志》里很多人的传记,他悄悄对我说:你二哥是对的,知道得比我多。以前我还和别人犟,原来都是我的错。从此,他再也不创作与三国有关的作品了。


那段时间,父亲还创作了木刻年画《钟馗》。父亲喜欢钟馗,因为钟馗要杀尽一切妖魔鬼怪。

二哥调侃他:钟馗并没有除尽所有魔鬼妖精,他还留了一个小鬼。
父亲温怒:你又胡说!
二哥笑道:你连这都不知道?钟馗没杀‘马屁精’!所以到处都有‘马屁精’!


想必父亲那时心情大好,他还创作了木刻年画《寿星》、年画《盗仙草》。那也是我最后一次与父亲在一起的日子。



  
南星子2012/12/10

2012年12月8日星期六

无言的痕迹(6)

完成了崆峒山回顾项目后不久,我也第一次回家过春节。父亲见到我既身体健康、又长了个头,也就不再担心了,也能集中精力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他虽然画了大小好几幅崆峒山全貌图,但都被项目组或个别领导收藏,自己反倒只有几张照片。1980年他又精心制作了木刻《崆峒山》,既弥补缺憾,又易于复制。这幅木刻曾在《甘肃日报》发表[无言的痕迹(1]

父亲小时候给大户人家放过牛。牛在山坡吃草,他就观察牛的一举一动,拿根树枝在黄土地上即兴速写。你一直想创作一幅以牛为主的作品,半个多世纪后,1980年他终于构思出了5米长卷《百牛图》。


这其实是张样稿,用铅笔画在硬纸上。有了这张底稿,本来就可以开始正式的国画创作。但父亲对这张样稿的构图设计非常满意,以至于就在这张硬纸铅笔画上,用水彩的技法进一步加工,其结果也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兴许他觉着,即使再复制一份国画,恐怕也不能超过这幅样稿的效果,所以就放弃了原来的打算。这张《百牛图》现在由我保存,只是硬纸加铅笔水彩,很难做到既可拓裱而又不损伤原作。

1980年过春节时,二哥从朋友的工艺美术品厂给父亲带回来一些玉石的边角废料,这是我亲眼所见。父亲视这些零碎的石料为珍宝,小的磨制成印石,制作了各式各样的篆刻印章。

  
仅有的一块大三角形角料,他琢磨了很长时间,最终雕刻成玉雕《文姬抚琴》。这座玉雕除头部外,雕工精细、一丝不苟。原料在脖子附近很薄弱,没有专业工具。父亲不敢轻举妄动。这座玉雕父亲原来说好归我收藏,后来就不知落入谁人之手了。

  
虽然这是父亲平生唯一的一件玉雕,但他在上世纪50年代就创作过雕塑。下面这张照片里的雕塑是父亲50年代中期制作的,伫立在县城北门汽车站前,旁边就是著名的‘左公柳’,是清末陕甘总督左宗棠部栽种的柳树。60-70年代在县城北门外还能看到连绵几百米的‘左公柳’。这座雕塑和‘左公柳’一起,早就荡然无存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之道是沧桑!

南星子2012/12/08

2012年12月5日星期三

无言的痕迹(5)

102日一大早离家时,父亲连房门都没出来,姐姐一直把我们送到车上。当汽车开动的时候,姐姐跟着车跑,一边哭、一边招手。。。后来听姐姐说,等她回到家时,看到父亲躺在床上,什么话也不说,一直默默流泪。

以后的五、六个月,父亲很恍惚,更加苍老。他经常给姐姐念叨:以前有这么个娃在身边晃悠,心里没觉着空落落。突然少个人,生活就再也不是原来的生活,感到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父亲在1979年初画的一幅墨竹里,竟然罕见的没有题跋。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缘故吧。

  
1979年春末,父亲被特请到地区军分区,帮助回忆复原崆峒山原貌。崆峒山是中国著名的道教圣地之一。传说中,玉皇大帝曾在此向老子问道。像全国很多名山宝刹一样,崆峒山在文革中几乎被完全破坏。当时的兰州军区司令员是肖华,他会同甘肃省政府,希望尽快恢复崆峒山的原貌。

父亲从解放前至文革前,曾无数次走访崆峒山,曾经与山上的道士有过密切的往来。他也积累了很多写生资料,1962年创作的《崆峒山全图》曾经获得陕甘宁三省联展特别奖。

这次恢复崆峒山的项目,把父亲从恍恍惚惚的状态解脱出来。他喜爱崆峒山的一草一木、一观一殿、一桥一洞、一峰一台、一塔一庙。他把传统中国水墨画与岩彩画结合起来,创作了多幅崆峒全貌图,被内部正式印刷,作为修复崆峒山的参照。在表现局部特征时,他又把长安派的技法融合到传统山水画中,产生了特特的艺术效果。这是他艺术探索中取得的新成就,特别是蕴涵在画里的那种压倒一切的气势,是他年轻时的作品里不具有的。老话说:悲愤出诗人。对父亲来说,也许这是:悲思出气韵。









南星子2012/12/05

2012年11月23日星期五

无言的痕迹(4)

[总想置身事外,超脱地述说前人的故事,但感觉越写越淤涩。这才能理解为什么李商隐会长叹: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197610月后,特别是经过1977年的过度,创作环境逐渐松宽起来,父亲不用专注于‘以人为本’的政治创作。进入1978年,他又重新投入自己钟爱的山水花鸟、松竹梅兰之中。

那年也是我的高考年。父亲没有过问过我的学习、也没有提供过特殊待遇。高考前他只说过一次:“考不上大学也没啥,你是家里最小的,留在城里工作更好。”真不知道他是在给我减压呢?还是希望我留在他身边?父亲心里可能真没底,因为77年底,我们中学在78级应届毕业生里挑选了10名尖子生,破格参加了77年高考。最终尖刀班全军覆没,倒下的人里就有我。这个结果对中学和家长的影响远远大于我们这些参与者,所以中学对78年高考的目标是:实现零的突破!家长也就更没底了。

我的回答也很简单:“大学肯定能考上,就是不知道能去哪个大学!”

那是个星期天,父亲笑得很开心。他在画毯上摊开宣纸,吩咐我用手压住远端。他提气凝神、俯首定睛,然后挥毫泼墨、全神贯注,半小时左右,一气呵成这幅墨竹。

 
提款是董必武的诗:

病中见窗外竹感赋
董必武
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
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

父亲应该特别喜爱董老的这首诗,因为两个月后,他又一次用这首诗为题,画了另一幅横幅墨竹。

 
仔细看,这两幅画表现了不同的境界。前一幅重点突出秋夜风霜里,“竹叶青青不肯黄,枝条楚楚耐严霜”的坚韧不拔、老而弥坚的品德。后一幅着重于春天里,“昭苏万物春风里,更有笋尖出土忙”的生机勃勃、蒸蒸日上的期盼。

19789月下旬,我接到录取通知书。101日傍晚6点多,二哥给父亲和我拍了张合影,这也是父亲和我的最后一张合影。102日一大早,我和我的好友一起乘二哥工厂的有篷卡车前往西安。103日,二哥送我们登上去北京的列车,这也是我第一次乘火车。105日,好朋友在北京报到入学。106日,我登上去东北的列车,正式开始了游子生活。

每天与父亲朝夕相处,并没觉着父亲已经很苍老。现在再看这张34年前的照片,才感到父亲当时比他同年代的人都苍老。“竹叶青青不肯黄”是因为“更有笋尖出土忙”,他不能松了这口心气。

南星子2012/11/23

2012年10月19日星期五

无言的痕迹(3)

1971年林彪事件后,全国开始提倡‘抓革命、促生产’‘勤俭节约闹革命’。1972年,父亲的木刻《老保管》参加了全省美展,稍后在报刊发表。老保管期待丰收、爱惜粮食的心情通过一丝不苟、满怀喜悦的神情而得到充分表现。难能可贵的是他也没有忽略一些相关的细节,因为他熟悉农村保管员的生活和环境。我看,这老保管的形象就是《地道战》里高老忠的再现。

1.《老保管》,1972


紧随‘抓革命、促生产’而来的是全国范围的‘农业学大寨’运动。全县也掀起了整治河道、梯田、山塬的农建高潮。1974年春播后,数万人参加了整治泾河川的工程。我们初中生也停课参加劳动,主要任务是运送砖石沙土。父亲不仅参加了劳动,而且来往于东西30里的工地上写生。1974年夏秋,他根据这些写生资料,在稠布上设计创作了10米长卷《大战泾河川》,他借鉴以线描为主的《清明上河图》,通过结合小写意和线描,成功地表现了普通民众在横跨30里的河道上‘战天斗地’‘热火朝天’的革命干劲,是一次大胆的艺术探索。

这幅画参加完全省国庆25周年美展后,被一位工作人员私自藏了起来。因为这幅画气势宏大、声名远播,区县两级政府也等待在区县两级美展中压台,所以几经周折,最终还是‘完璧归赵’。

2《大战泾河川》,1974


1974-1975年间,中小学曾出现过一段狠抓教育质量的时期。1975年,父亲创作了套色木刻《枣林山村学》。一群天真烂漫的孩子在枣树丛生的窑洞小学前清扫积雪,画面一扫大批判式的激荡和《漫天雪》暗喻的阴霾,再现了他对故土、儿童的热爱,是他的代表作品之一,也是他的版画创作向后期过度的转折。可惜这幅画并没有被保留下来,在他自编的版画集中,只有目录而没有实物,甚至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1974年后期开始至1976年秋冬,天朝经历了‘批林批孔’‘评法批儒’‘批水浒’‘反击右倾翻案’一系列运动。1975-1976年,上海的民兵建设经验也在全国各地推广。这期间,父亲也跟随形势,创作了一些作品,先后在兰州军区主办的刊物《民兵建设》上发表,包括木刻《学习》《建设新家乡》和年画《灌溉》。《灌溉》表现的是一位女民兵坐在田头,一面照被浇灌的春苗,一面阅读《人民日报》,文章的标题是《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这两幅作品里的女民兵的形象就是戏剧里穆桂英在毛时代的翻版。

3.《学习》,1976

4.《灌溉》,1976


5.《建设新家乡》,1976


南星子,2012/10/19初稿,2012/12/03增添作品4-5。

2012年10月14日星期日

天道酬勤

父亲60年代的版画里,他最喜欢的是《雪夜积肥》,因为《雪夜积肥》是解放后在甘肃最高文艺期刊《甘肃文艺》上发表的第一篇版画作品。 但我最喜欢的却是《山塬丰收》。说喜欢,当然是以现在一个经历了大半人生的中年人的感受而度量。十几、二十几岁的时候,同样是这些作品,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反而会有‘初生之犊不怕虎’般的率性或无知,评头论足、甚至吹毛求疵。现在正是与父亲创作这些作品时相仿的年龄,因而也能更多些理解他当时的创作环境和心态。

黄土高原独特的地理地貌,造就了当地农民世世代代与之相承的农耕方式。以地貌划分,农业区分为河(川)道、平塬和坡地三大类。河(川)道是由河流冲刷出的狭长的平坦阶地,水源充足,最适于聚居和农耕。

近处是河道平川,远处就是黄土塬

‘塬’就是山顶平原。由于千百万年的河水切割,在河川与原始的山顶之间形成了数百米的落差。在没有河水流经的原始高原上,有一望无际的平原,那里散居着数不清的农耕村落。塬区虽然平坦,可以大面积耕种,但缺乏水源,只能靠天吃饭。

黄土塬上的平原和村落

在大大小小的河川道和山塬之间,有些原本陡峭的黄土沟豁,随着日积月累的自然风化和侵蚀,形成了很多连接川道和山塬的坡地。人口的持续增长,使坡地也成了农耕的对象。(到上世纪70年代,坡地也有了一个新的红色封号:梯田或大寨田。)

连接河道平川和高地平原的坡地:梯田

绕了半天,我想要说的是,《山塬丰收》就是来自这种自然环境里的艺术创作,滋生于山塬和坡地的土壤。我暗自思筹,我喜欢这幅作品,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我也有过相似的生活体验。

上世纪70年代中,农业学大寨席卷天朝的犄角旮旯,我们这些初高中的红卫兵也必须与工农打成一片,接受再教育。中学有个校办农场,在离县城约30里的偏僻山区,不通汽车。山塬平地已经归贫下中农世代所有,农场的耕地在农场的麦场对面。隔沟相望,在高差大约200米的一面坡地上,几十条梯田从沟底依次递升到山顶,颇为壮观。

对我们这些‘城里娃’,夏收着实可怕。女生做饭烧水、照应麦场、或往来于梯田山顶和麦场平地间,跟随板车运送小麦。高年级的男生割小麦,像我这样的低年级男生,要把捆好的小麦从山下的梯田背到山顶,装上平板车。刚开始的时候,背着两捆小麦上坡,还可以一口气坚持下来。随着梯田距山顶距离的增加,负重爬坡就非常艰难。再后来,看着梯田里越来越多的麦捆,精神都要崩溃了。

‘大眼窝’是我的好朋友,比我大3岁,农村孩子,干过很多农活。他提醒我:坡越来越长,每次背一捆就行了。另外,不要只低头憋着劲,想一口气背到山顶。这样玩命可以做几次,但不可能连续干一、两天。所以,不要理会老师的瞎吆喝,该歇息的时候就歇一歇,量力而行,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于是,我们就放下麦捆,在沟边的一棵孤树下歇息。也就是两、三分钟,我还没有来得及放松筋骨,‘大眼窝’就催我继续爬坡。他解释道:休息片刻,放松一下就行了。千万不能长时间休息,一旦身体完全放松,泄了‘精神气’,再干活就会觉着更累、更痛苦。

经过这样的调整,成效是显著的,至少心理感受是轻松多了。我的目标从原来等候在山顶的平板车,增加了半山腰沟边的那个孤树。到达任何一个目标,都会使我得到如释重负的感受。也就是说,在这段艰难的爬坡路上,我又多了一个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的目标。我想,这种心理暗示不知不觉地在改变着我的思维和行为,也为自己的坚持提供了无需解释的理由。

我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脚下的羊肠小道。当我在树下歇息、或把麦捆卸入平板车后,我的目光会转向一直存在、但一直被忽略的更广阔的空间。这时才发现,隔沟相望,平板车和老乡的驴驮队在山塬上徐徐进动;麦场上的麦垛在不断增多;还有拉着石碌碌的驴在不紧不慢地绕圈碾场;就近的沟边,忙忙碌碌的小山鼠也在抢收食粮。。。

这些都是遥远的亦真亦幻的情景,也不完全是《山塬丰收》里的景象,毕竟,那只是艺术的再创造。对我这样的‘城里娃’,夏收意味着紧迫、急切、劳累。对于真正的农民,这些只是外在的表象。对他们而言,收获的内涵也许就是:天道酬勤,循序渐进,有条不紊,自然而然。

我想,这也是父亲在《雪夜积肥》、《人勤春早》和《山塬丰收》里想传递的朴素含义。其实,生活的内涵,何尝不是如此!


南星子,20121011日起草,1014日修改

2012年10月9日星期二

无言的痕迹(2)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烙印。‘文艺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可能扼杀了千百万红色艺术家的‘诺奖’梦,但他们为无产阶级专政,留下了历史的见证。

1963年至1966年,中央在全国城乡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这场运动在农村被称为“四清”,在城市被称为“五反”。运动初期统称为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后来又改称四清运动‘大跃进’后,对如何恢复和调整国民经济发展,中央高层出现了意见分歧,导致了毛泽东在八届十中全会上大讲阶级斗争,这就是发动四清运动的起因。

1-4幅主要反映当时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政治氛围。在这些小地方,还是以学习教育为主,尚无残酷的阶级斗争。

1.田头小息,1965426日《甘肃农民报》


2.地头读报,196553日《甘肃农民报》


3.送书到山村,1965920日《甘肃农民报》


4.同群众商量办事,1966519日《甘肃农民报》


四清运动的发展,不仅没有消除中央高层间的意见分歧,而且直接导致毛泽东与刘少奇的激烈冲突。1966年中,文化革命也被列入四清运动,接之而来的就是十年文革。太祖爷的名言“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正是这场革命的写照。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文艺宣传,用当时的流行话,就是‘要紧跟时代步伐’,也就是现在的‘与时俱进’。5-6幅记录了当时‘又黄又血腥’的政治氛围。就像北京很多的重量级文章以‘梁效’署名,省报的宣传画也以‘本报通讯员’ 署名。就像自己创作的宣传画里的对象,父亲也被打倒、两次关进牛棚。

5.埋葬封资修(?)19671127日《甘肃日报》


6.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1968110日《甘肃日报》


南星子2012/10/9

2012年9月21日星期五

无言的痕迹(1)

答应过潜兄上几张先父的木版画。今天从几年前的旧盘里找到了一些照片,是我二哥6-7年前在极为有限的条件下拍摄的。现在如果再寻找这些原作,恐怕也很难,因为他们大多分散在兄弟姐妹手里。再过10-20年,恐怕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其实也没什么,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世世代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1.雪夜积肥,1965年《甘肃文艺》第二期

这是父亲最喜欢的作品之一,黑白灰三套色,有国画写意境界。

2.人勤春早,1965315日《甘肃农民报》

大致与《雪夜积肥》同期创作,都与春耕有关,表现手法也相似。

3.夏收季节,1965628日《甘肃农民报》
套色木刻,反映夏季抢收的紧迫感,动感强,色彩调配得当。我个人认为,不足是小麦和树有些不协调:小麦随风向前动,但树枝却没有动感。

4.山塬丰收,1965

三套色木刻,有意识改变物体比例,具有浓厚的装饰画情调,极好的表现了动中有静的意境。我喜欢这种超然的内涵。

5.喜送公粮,1965715日《甘肃农民报》

通过矫健疾驰的马和稳坐马车上看书的妇女,极好地表现了农民夏收后交公粮的成就感和松快感。比《夏收季节》更加协调丰富。

6.崆峒山,198078日《甘肃日报》

父亲晚期尝试的大型山水木刻(大概有1.5x1.0米见方)。仅用黑白两色,既展现了崆峒的挺拔秀丽,又表现出云雾缭绕的意境,实在是天工巧夺。

南星子2012/9/21